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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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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英】缄默深渊 (1)

缄默深渊


 文/竹夭


*AU米英,龙与魔法师

*西幻paro

*副cp:独伊、亲子分,后期含少量法加暗示


***

 

第一,热爱生灵、阳光与空气。

第二,关爱至亲、广结友龙、尊敬族长、珍稀生命。

第三,尊重精灵、矮人、人类、兽人……各族,凡受自然法则光耀恩泽的种族都应受到龙的礼遇。

第四,一头龙应永不违反其许下的诺言。不守信的龙将堕为邪恶,被整个龙族唾弃。

第五……


…………

第两千四百三十一,一头正直尊贵的龙收集宝石时应尊重原主意愿,不得使用龙魔法强迫。

第两千四百三十二,不可对宝石多于己者生嫉妒邪恶之心。

第两千四百三十三,一切应运自然法则而诞生的宝石都应善待,每日细心擦洗摆放完整,一切有损于闪亮宝石的作为都会使一条龙堕于邪恶。


…………

第三千六百五十五,幼龙不得与人类魔法师过多接触,他们大多邪恶狡诈,与黑暗亡灵女王契约,为骗取龙古老强大的魔法咒语与昂贵美丽的宝石而来。

第三千六百五十六,所有龙不得教授人类魔法师龙的魔法,这是不被自然法则允许的渎神行为。所有龙都应唾弃有此种作为的背叛者。


…………

第九千四百八十六,在未满200岁之前,幼龙应每日诵读《龙典》,且不得学习超过八级以上龙语魔法。

第九千四百八十七,在未满200岁之前,所有打败幼龙的勇者即为该龙一生伴侣,并将作为所有龙的朋友永恒受到尊贵龙族的庇护。


…………


——《龙典》

 

***

***

 

(缄默深渊·上)

 

极西之地,威斯特森林。

 

繁茂植被郁郁葱葱,苍翠欲滴,花纹斑斓的甲壳昆虫数不胜数,空气里充溢着水汽和杂糅的草花香气,这便是龙之花园——威斯特森林。

威斯特森林靠近龙族的栖息地,而作为一个高傲强大的古老种族——尽管千年以来一直与世无争偏安一隅,龙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他们对领地的占有欲和对亮闪闪宝石的占有欲一样可怕。

因此这片森林除了一些低等昆虫外少有生物,更不用提会不会有什么精灵、地精、兽人……过来占地繁衍——龙的威压可不是个摆设,更何况是离所有龙的老巢——威斯特岛不远的这里呢。

没有了大部分天敌的威斯特森林里的植物长势喜人,罕见珍稀的、可怕渗人的、昂贵华美的……这里的植物种类数不胜数,危险野生植物和强大巨龙威压的双重威胁下,这片森林罕有不自量力的来访者……

——除了……

 

亚瑟·柯克兰挥着匕首狠狠砍断了那根横生的古怪枝蔓,粘腻恶心的绿色汁液喷溅而出,他皱眉向后退了一步。

年轻的旅人口鼻都被细布包住,脚蹬一双昂贵结实及膝棕色小羊皮靴,宽大的象征魔法师学徒的墨绿色斗篷下露出一点金色的发梢,眉梢眼角有一点淡淡的疲倦,衣物上也有不少绿色棕色黑色的脏污。

亚瑟在这片森林里已经走了快三个月,作为一名魔法师——好吧,暂时还是学徒,他现在所能倚仗的是自己高深的魔法,而不是什么……

 

“咔擦——”

他用力把那片打在他脸上的肥厚叶片拨开,艰难的向前走。

 

……而不是什么体力!

该死的。

他是个魔法师,魔!法!师!应该拿着魔杖在后方咏唱魔法,最多能够挥舞着魔杖敲晕他年纪一大把整张脸都是白胡子的魔法师导师安德森,他又不是那些健壮魁梧皮糙肉厚的骑士,被砍一刀血流成河,第二天还能活蹦乱跳来上体术课。

 

唉,亚瑟皱眉叹了一口气,握紧匕首继续向前行进,如果不是为了毕业课题,作为威斯特最优秀的新生雷系魔法师,他现在应该被好几个骑士团讨好献殷勤,而不是——

 

“咔擦咔擦”,他再一次狠狠地砍下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网状藤蔓方便通行。

 

——而不是日复一日的做这种枯燥体力修行,和这些奇形怪状的植物作斗争——这对他魔法的提升毫无帮助。

 

虽然安德森老师并没有限制魔法使用,可是在离龙之巢穴威斯特岛这么近的地方使用魔法无疑是打草惊蛇,甚至会被感受到魔法波动找来的自认为挑战权威的巨龙误杀。

不知道安德森老师到底卖的什么关子,亚瑟皱眉想,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日暮时分,金色紫色红色的流动云朵被炙烤成瑰丽奇幻的景色,远方隐隐浮出墨色。

 

唔……已经这么晚了吗……

还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他心下思量,打量了一下四周,收起匕首。心念一动,他的魔杖就出现在他手上,顶端悬空的金色雷系晶石在日暮光泽下熠熠生辉,亚瑟摸了摸这把伴随了他整个学习魔法生涯的魔杖,举起来,想了一下,开始念咒。

 

亚瑟的魔法师导师安德森先生是西亚大陆上赫赫有名的圣殿魔法师,隶属于威斯特圣殿,尤其擅长雷系及水系双系魔法,传言对龙语也稍有研究——当然安德森魔法师的“稍有研究”,对于其他人来说可以是精通了。

他手下带了威斯特这几年水雷魔法天赋最出众的几名新生魔法学徒,亚瑟也是其中一员。

据说当年道格鲁魔法高等学院新生入学测验时,尚未接受任何魔法课程的亚瑟放出的电火花曾把测验魔法属性的魔法球击爆,如此强大的雷系魔法天赋,听说只在四百多年前出现过,当时那位惊才绝艳的雷系魔法师强大到几可呼风唤雨,实力无法估测,只可惜后来,他在游历途中与一位邪恶的艾斯龙扯上了关系,从此便湮没在历史长卷中,再无功绩,徒做茶余饭后谈资耳。

而作为同样具有强大雷系魔法天赋的亚瑟理所当然受到了校方重视,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请来了德高望重的安德森圣殿魔法师来给亚瑟开小灶。但即使天赋出众,亚瑟的雷系魔法也并不像光明和黑暗系魔法一样罕见,校方如此作法,足见其爱才心切。

而就在临近毕业这时,安德森老师居然给亚瑟下达了一个非常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毕业任务。

 

——去威斯特岛偷一颗巨龙珍藏的宝石。

 

“安德森老师,恕我无礼——您是在开玩笑吗?”

“哦,亲爱的亚瑟,这并不是玩笑,它是你的毕业课题。”年老长者给他蓬松的白胡子施了个清洁魔法,微笑。

“……哦……天呐,”亚瑟少见的失礼张大嘴,一时说不出话来,然而他很快回过神又反驳,“老师,请允许我再次说明,您应该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首先……”

“不要和我说龙对宝石的独占欲或者什么道德法则的……”长者打断他,孩子气地眨眨眼睛,“作为我——西亚大陆最厉害的双系魔法师之一的学生,你,可以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

 

“……”

亚瑟咽了咽口水,那几个充满诱惑力的单词像他最喜欢在掌中把玩的电火花一样从脑子窜到四肢,过电一般畅快,纵使少年老成,这位天才魔法师也才十七岁,属于年轻人火热的冲动和高傲让他不假思索回答:“哦,是的,老师,我想三个月后您可以在书桌上羽毛笔旁边发现一颗漂亮的宝石。”

“好孩子,我会在你向圣殿的推荐信上签名。”

“那就有劳老师了。”亚瑟说。

 

……但是!那时候他还没有做过功课,还不知道所有的飞兽在靠近威斯特森林时都会被浓郁的龙的威压吓得匍匐在地,收敛双翼,出于本性的臣服,更不用说更低等的走兽了。因此他必须得徒步——是的,一个倨傲冷静的魔法师!徒步!这两个单词并列在一起会使最劣等的甚至没有神经纤维的黏黏兽发笑!但他现在就在做这这样愚蠢可笑的事——他要徒步穿过威斯特森林,前往龙的居所威斯特岛。

 

离群索居的巨龙盘桓在威斯特岛一隅,几乎百年未在西亚大陆现世,他们永久中立,不亲近神族,不交恶魔族,不参合任何国与国的斗争,或是种族与种族之间的炮火,哪怕是当年惨烈恐怖差点灭绝精灵一族的艾丽西亚战役中,也没有露面。

亚瑟不明白他的导师让他偷龙的宝石所为何事,虽然他的导师不像传说中那样严肃冰冷,而是顽童心性,甚至偶尔还会用魔法捉弄几下他和另外几个学员,比如偷偷在座椅上放隐形水球啊,给刚做好的作业施消失魔法啊——以安德森的魔法能力做这种事而不被他们发现,实在是太容易了。但是,安德森老师在正事上一向可靠稳重,从来不会大意,这次关乎亚瑟未来的重要毕业课题居然是如此玩笑的任务,难怪亚瑟会觉得有些古怪。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既然已经来到了威斯特森林,就暂且照着老师所说的做吧。亚瑟幼年双亲双亡,心思单纯,安德森老师这么多年悉心教导,于他是亦师亦父的存在,他相信着自己的导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是以全心信赖。

当初他对安德森老师定下三月之期,如今还剩十天不到……希望他不要做一个食言之人啊。

 

这样横七竖八想了一遭,困意已经使年轻的雷系魔法师眼皮下垂,亚瑟趴在魔法变大的铃兰花床中慢慢地合上眼睑陷入酣眠,积蓄体力,等待着第二天的跋涉。

 

至于亚瑟为什么在准备入睡处所时敢使用魔法,是因为经过实验,只要技巧灵活,这种作用于植物的亲和性魔法可以将魔法波动压制到最小,不被巨龙感知到。

……

 

——不被巨龙感知到?

是吗?

 

啧啧,年轻人就是心思不够缜密,这位雷系魔法师千算万算百般小心,却还是棋差一招……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谁知道一向孤傲偏安一隅的巨龙一族……会偷偷溜出来一头好奇心旺盛的幼龙呢?

 

***

 

极西之地,威斯特岛。

 

阿尔弗雷德·F·琼斯已经一百九十岁啦,这对人类、兽人或者矮人一族或许是个了不起的高寿,可惜在两百岁才算成年的龙族里,他还只是头没有龙权的未成年幼龙,更何况他还是龙族里和戈登龙一样以长寿著称的艾斯龙,这更无形中拉低了他的年龄。

——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每天……

 

“‘……第九千四百八十六,在未满200岁之前,幼龙应每日诵读《龙典》,且不得……’啊啊为什么每天都要读这种无聊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的爷爷——同时也是龙族族长,他是一头脾气暴躁的火系菲尔龙,他用尾巴狠狠抽了阿尔弗雷德一下:“闭嘴,不得玷污《龙典》!”

虽然语气严厉,可是尾巴抽打的力度轻微,色厉内荏,阿尔弗雷德皮糙肉厚,嘻嘻一笑:“是是,《龙典》至高无上,我应真挚待它,每日谨遵教诲。”

族长从鼻子里喷出两道明灭着红黑火星烟,想了想气哼哼地说:“算了,今天你读到一万条就去玩吧……哼哼,便宜你个臭小子了。”

阿尔弗雷德眼睛一亮,用尾巴蹭了蹭爷爷:“感谢族长!”

族长还是气呼呼不耐烦的样子,但是火红色的眼睛里却隐藏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之情:“拿开拿开,你的细尾巴挠的我痒痒。”

“嘿嘿,终有一天我会成长为一头大龙的,我的尾巴粗长有力,我将会是拯救整个西亚大陆的英雄,喔喔喔英雄——”

 

族长瞪着陷入妄想的阿尔弗雷德,喷了个火球给他,大叫:“我们龙族从不出世,从不!为什么你总想去外面!”

阿尔弗雷德赶快吐了个水球浇灭火球:“我想去外面看看……我想见识见识人类精灵矮人妖精神族魔族兽人……许许多多的漂亮的世界!不行吗?我知道爷爷你是担心我,但是我这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

“不行,不行!”族长气的发抖,他搬出《龙典》引经据典,“‘第三千六百五十五,幼龙不得与人类魔法师过多接触,他们大多邪恶狡诈,与黑暗亡灵女王契约,为骗取龙古老强大的魔法咒语与昂贵美丽的宝石而来。

“第三千六百五十六,所有龙不得教授人类魔法师龙的魔法,这是不被自然法则允许的渎神行为。所有龙都应唾弃有此种作为的背叛者。’

“臭小子,你念了快两百年的《龙典》是白念了吗?!”

“不,不是的,”阿尔弗雷德很想反驳他早就觉得《龙典》很奇怪,为什么偏偏对人类魔法师如此敌视排挤,为什么总是恶意揣测人类魔法师的用意,但他并不想让自己年事已高的爷爷生气,“抱歉啦爷爷,我只是开个玩笑嘛!”他笑着说。

 

族长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外界是危险的,特别是那些人类魔法师,上一代艾斯龙——你的父亲就是因为邪恶狡诈的人类魔法师……”

“我的父亲,怎么了?”阿尔弗雷德紧紧盯住突然闭嘴的族长,他父亲在四百年前他还是龙蛋的时候就失踪了,他一直由族长带大,而所有知道详情的龙在提到他父亲时都闪烁其辞不肯告知,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

“……没,没什么!”族长自知自己说漏了嘴,作为一头性子直来直往的菲尔龙,他并不太会说些弥补遮掩的场面话,于是气哼哼一甩尾巴飞离了阿尔弗雷德的龙巢,只留下鼻子里喷的两道带火星的黑烟。

 

阿尔弗雷德在山洞里转来转去,纵使是未成年的幼龙,这头艾斯龙发育的也比其他同龄龙健壮多了——如果在不认识的龙面前,恐怕阿尔弗雷德装一装成年龙也是没问题的,他的步伐震得整个山洞在震颤,西南角的宝石山噼里啪啦向下掉宝石。

阿尔弗雷德心不在焉,忘记继续读《龙典》,也顾不得心疼他最宝贝的宝石山了。

作为冰系龙艾斯龙,阿尔弗雷德并不像族长那种火系龙菲尔龙那样容易暴躁,但是刚刚发生的事给他的冲击委实太大,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么多年来,从他开始学会收集闪闪发光的宝石,学会低级龙语魔法开始,他就一直未曾放弃打听过他父亲的事,可是始终一无所获,如今知道他父亲的失踪可能和人类魔法师有关,毕竟心智还未成长,他不由心潮澎湃。

 

这头幼年丧父的艾斯龙思前想后,决定偷偷背着族人去威斯特森林一趟——这事儿他早就干过不知道多少遍,驾轻就熟——如果让族长知道他的宝贝孙子干的好事,肯定会气的大龙鼻子冒烟。

 

去威斯特森林当然不能用龙身了,靠近威斯特森林居住的村庄人会远远窥见他的,被人类发现是其次,如果被族长知道了,肯定免不了一顿好打……阿尔弗雷德哆嗦一下身子,眼神惊惧,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阿尔弗雷德飞到离威斯特森林比较远的地方,然后落地,轻车熟路,他念了一下长长的咒语,变了人身。

那是一个年轻的人类小伙子,健壮,结实,金发,冰蓝色的眼睛和他龙身的鳞片一样闪闪发光,像宝石一样好看。

他努力克制自己压迫力极强的龙的威压,兴致勃勃向威斯特森林走去。

 

而此时的阿尔弗雷德还不知道,这一趟心血来潮的游玩,让龙收获了他毕生中最痴迷的一对宝石。

 

【第两千四百三十三,一切应运自然法则而诞生的宝石都应善待,每日细心擦洗摆放完整,一切有损于闪亮宝石的作为都会使一条龙堕于邪恶。


——《龙典》】

 

***

 

极西之地,威斯特森林。

 

——这对宝石潮湿馥郁,松绿和果绿交织缠绕,在初升日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阿尔弗雷德着魔一般盯着它们。

太美了。

他想。

比我一百九十年加起来收集的所有宝石还要美。

我喜欢它们。

 

阿尔弗雷德是刚到达森林时感受到一阵细微魔法波动的,他脚步一顿神色一凛,不知是什么东西敢在龙之花园威斯特森林使用魔法,公然挑衅龙的威压。

阿尔弗雷德循着魔法波动一路行来,没想到终点却是一朵大到不可思议的蓝色铃兰花,还没等他再深入探查,那朵铃兰花紧闭的柔软花瓣被打开,从里面钻出一个人类……

 

亚瑟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刚刚他睡醒打开铃兰花闭合的花瓣,这个俯身探查花瓣的人俊秀的脸就突然印入他的眼帘,不知是敌是友,亚瑟一惊之下下意识掏出魔杖,然而他很快想起在这里并不能使用魔法,只好换成匕首,聊胜于无。

 

龙喜欢这个人类,他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而作为一头喜欢收集各种闪亮亮宝石的龙,对每一块宝石都有着“它属于我”的强大占有欲,更何况是如此湿漉漉美丽的绿宝石。

 

阿尔弗雷德吞咽一下,喉结滚动,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靠近那个人类,但是电光火石之间,往日诵读的《龙典》突然窜进他的脑袋——

 

“第两千四百三十一,一头正直尊贵的龙收集宝石时应尊重原主意愿,不得使用龙魔法强迫。”

 

阿尔弗雷德难过的低下了头,他不无遗憾——自己不能使用武力逼迫人类把宝石交给他了。

于是,龙想了想,礼貌的躬身,开口问道:“请问,这位尊贵的旅人先生,您能否将您的宝石赠予我,我愿以我一半的收藏品进行交换,我是威斯特岛上隐世的龙族。”

亚瑟瞪大眼睛,听不明白这个陌生人的话,宝石?什么宝石?有谁会在穿越森林的时候带那些毫无用处的装饰品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呃,尊贵的龙先生。”

“我是阿尔弗雷德,如果不介意,你可以这样称呼,”阿尔弗雷德抓抓脑袋,比划一下,“是那个,那个。”

亚瑟看见那个人指着他的眼睛,他一开始并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后来很快反应过来这个自称是龙的家伙想要挖掉他的眼睛。

 

没想到这个家伙看起来友善开朗,有一副帅气阳光的好皮囊,却是如此邪恶阴险,妄图生剜人眼,亚瑟顿时怒从心头起,握着匕首狠狠刺去。

阿尔弗雷德还在乐滋滋做着宝石的美梦,猝不及防看见匕首刺来,下意识一个攻击性龙语魔法捏在掌心,但他想起依据《龙典》他并不能伤害这位宝石的拥有者,于是匆匆忙忙掐灭了魔法,惊出一身冷汗。

万幸,万幸,自然法则在上,庇佑幼龙,不犯恶事。

 

阿尔弗雷德来不及也不能反抗——在他看来这个人类弱小的可怜,他的一口龙息就能轻而易举弄死他。因此亚瑟的匕首自然扎了个结结实实,不过即使是人身,阿尔弗雷德的防御能力也是很高的骇人,那把锋利的匕首只将将划破他一层油皮就卷了刃,甚至都没见血。

 

阿尔弗雷德见软硬兼施都不行,而没有任何一头龙会放过自己看中的宝石。两难之境,他眼珠狡黠一转,想到一个好方法……

 

幼龙故作受伤,捂住伤口假意后退几步:“你打败了我,年轻的人类。”

亚瑟惊疑不定,他并不认为刚刚那一刀能够真真切切伤害到对方,这戏剧性地变化让他哭笑不得:“因此——?”

阿尔弗雷德微笑说:“因此,依据《龙典》第九千四百八十七条——‘在未满200岁之前,所有打败幼龙的勇者即为该龙一生伴侣,并将作为所有龙的朋友永恒受到尊贵龙族的庇护。’”

亚瑟扔下已经卷刃无用的匕首,防备的盯着他。

“因此,从现在起,你便是我——艾斯龙阿尔弗雷德优秀的一生伴侣了。”

亚瑟眼皮跳了几下:“那是什么意思。”

 

阿尔弗雷德眨眨眼睛:“字面上的意思。”

——什么?!

亚瑟哀嚎一声,企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真的是龙族?”

阿尔弗雷德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当然。”他说,同时为了体现话语可信度,他把自己的龙爪变出来给亚瑟看。

“……”亚瑟沉默了。

 

龙族,和他们与世无争的性格,对宝石、领土的可怕占有欲一起著称于西亚大陆的是——

他们永不背信,遵守承诺,视《龙典》为至高无上的行为准则。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太过戏剧化,但就目前看来这个叫阿尔弗雷德的家伙对他没有恶意,亚瑟想,一头龙不会主动示弱,他们强大、自尊、有着目空一切的勇气和实力。而且既然事已至此,亚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魔法师学徒沮丧地低下了头,把毛茸茸的金脑袋搁在阿尔弗雷德用魔法缩小的龙爪子里。

阿尔弗雷德忍不住用一只还没变成龙形的手轻轻揉揉那头金发。

 

爷爷啊,幼龙稍微有些惆怅地想,怎么办,我突然觉得这个人类的金发也很可爱了。

难道,要拿所有的宝石和这个人类交换他漂亮的眼睛和头发吗?

 

【第四,一头龙应永不违反其许下的诺言。不守信的龙将堕为邪恶,被整个龙族唾弃。


——《龙典》】

 

***

 

极西之地,威斯特原野。

 

有了阿尔弗雷德的带路,接下来的旅程就顺利多了,亚瑟很快就和阿尔弗雷德来到了威斯特岛边缘,只要渡过面前这最后一片极荒芜的威斯特原野,龙之居所——世人眼中半掩面纱神秘莫测的威斯特岛就近在眼前了。

 

亚瑟对给阿尔弗雷德关于“你为什么要来威斯特岛”的疑问给出的回答是“我想看看巨龙珍奇的宝石收藏”。

如此蹩脚拙劣的谎言,阿尔弗雷德居然十分相信,这让亚瑟在松了一口气——毕竟总不能对着一头宝石狂热者龙说“我是为了偷你的宝石而来”吧——的同时,对仍然真诚待他的阿尔弗雷德隐隐有些愧疚不安。

在三天不到的短短的森林相处时光中,龙和人都互相收获了彼此友谊,而亚瑟认为,真正的朋友之间是不应该相互欺骗的,这块谎言的巨石时刻压在单纯善良的魔法师学徒心口,让亚瑟透不过气来。

就,就七天,亚瑟想,这份欺骗他最多允许存在七天,七天过后,无论毕业任务有没有完成,宝石有没有成功偷到手,他都会向阿尔弗雷德坦白,就像他当初在雷系魔法师行会对着先知桑德贤者宣誓那样真诚光明。

而无论他被原谅与否,在此之后,亚瑟对阿尔弗雷德还能愿意做他的朋友并不报希望,但是他会永远把这头耿直乐观的龙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的。

 

亚瑟叹了口气,收起思绪,一手扶兜帽一手搭了个凉棚,打量起眼前的荒原。

植被渐渐低矮下去,青黄色开始过度,因为这里太靠近龙巢,龙的威压非常浓郁,因此甚至连生存能力极强的地精一族也不敢在这里安家落户,因此整片原野显得荒芜人烟,寂静异常。

 

阿尔弗雷德低啸一声,默念咒语化成龙形,他尚未成年,人龙两型变化之间需要咒语辅助,然而一旦他成为了一头真正的、强大的成年龙,就再也不需要如此繁琐的步骤了。

作为一头冰系艾斯龙——在西亚大陆吟游诗人的歌声里,他们呼气便可化为冰山,长啸即可降下冰石雹雨,若是吟唱高级龙语魔法,顷刻间可将一整座国家覆灭。贤者绘制的羊皮长卷中,古时龙族的一方称霸,不是没有道理的。

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种族知道龙一夕间隐世中立的原因,那是发生在那场浩浩荡荡神魔两族开战初期,西亚大陆中世纪的“莱特布拉克战役”的前端,那场惨烈的跨种族战争战火足足波及到十五个种族,直接导致了半神族和魔兽族的灭亡。

而现在看来,当时龙族的族长像是预知到了什么端倪,因此下了避世的决定。但是真正的原因早就随着龙族隐没再不见踪迹,只留下捶胸顿足的当时记录西亚大陆历史长卷的十三位贤者,和……吟游诗人口中一个又一个随着琴弦波动流淌出的美丽动人传说。

 

阿尔弗雷德龙形是一条冰蓝色的艾斯巨龙,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一片又一片极薄的冰片。龙是造物主的宠儿,神赐予他们尊贵的地位,强大的力量,令人惊叹的物理美感,他们几乎完美无缺。

龙的舌头敏感灵活,最为晦涩的高级龙语魔法,加以练习也能轻而易举施放出,龙语的一个音节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森林海洋峡谷戈壁,世间万物一切皆在其中,这种语音玄妙精湛,哪怕穷极人族词汇也不能形容其一二。

 

而此刻阿尔弗雷德的烦恼却源于此,他变为龙形的目的是想邀请亚瑟骑上他,好带他去威斯特岛,毕竟这样比走路快多了,虽然龙族自尊孤傲,若是有谁妄想以龙为骑兽,一定是异想天开。但是依据《龙典》亚瑟作为他一生的伴侣,在艾斯龙的心中,亚瑟已经是他的所有物了,因此带这个弱小的人类飞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哦,在阿尔弗雷德的心里,这和他爪子里拎一袋宝石回家的概念差不多。

但是遗憾的是,变为龙形之后并不能说人类的语言,龙族的天赋使他们可以精通任何种族语言,但是龙舌的精密度使他们说不了太过简陋粗略的人类语。因此阿尔弗雷德并不能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亚瑟。

好在我们的小魔法师有一颗灵活的脑袋,几下比划之后,他很快明白他龙族朋友善意的邀请。

 

亚瑟腼腆感激一笑,攀着阿尔弗雷德的爪子,稳稳地坐在了龙背上,龙鳞滑溜冰凉,亚瑟把柔软温热的脸贴上去,小声说:“谢谢,我准备好了。”

龙轻啸一声,展翼腾空而起,荒野上投下庞大黑影,龙与人平缓地向威斯特岛进发。

 

高空寒风从身侧刮过,墨绿色斗篷鼓起猎猎作响,苍穹之上寂静寒冷,亚瑟低声哼着《斯卡赖特》,由精灵语改编的怪异清越歌声流淌进龙敏锐的耳中。

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微风刮过峡谷,像是清晨第一束花开,又像是彼方之海融碎一整片星空。

像是世界已然无声,唯有歌声响彻。

又像是世界嘈杂不堪,唯有你清晰入耳。

 

爷爷啊,寂静高空中幼龙再一次惆怅了,怎么办,不仅他深邃的眼睛,他迷人的金发,他的歌声也是如此吸引我。

自然法则公平博爱,我要拿什么去交换呢?

 

龙行一日即千里,更何况是近在眼前的目的地,阿尔弗雷德飞完一首《斯卡赖特》的时间,威斯特岛就到了。他不无遗憾地栖落下来,放下亚瑟。

在威斯特岛上,每一头龙都有自己的洞穴,体现着每一头龙的喜好,族长作为火系龙,生活在岛中央火山口边,那里是大部分菲尔龙的居住地,间或他们会去岩浆里泡个澡,或是彼此炫耀炫耀收藏的红宝石。

 

而阿尔弗雷德的住宅离的却有点远,他住在威斯特岛的边缘,靠近威斯特原野。这也是他多次偷偷外出没被发现的原因之一——他住的太远了!

威斯特岛边缘这里寒冷阴湿,且不远处便是威斯特冰海,适合艾斯龙和沃特龙居住,然而这一代的冰系水系龙太少,因此绝大部分龙都围绕岛中央呈放射状分布,只有少部分冰水系龙稀稀疏疏住在外围。

 

这里也要说一下阿尔弗雷德总是背着族长偷溜出门没有被发现过的另一个原因——

他的好兄弟马修为他打掩护呢。

 

马修也是一头艾斯龙,他和阿尔弗雷德是双胞胎兄弟,长相惊人的相似——除了人性时呆毛翘起的方向不同。不过马修比阿尔弗雷德早出壳了那么一会儿,因此是哥哥。他们一起长大,分享彼此哪怕最不可告龙的秘密,他们的关系坚不可摧,除了个龙珍藏宝石以外,他们分享着每一样收获。

此时阿尔弗雷德带着亚瑟回来,正好撞见马修在洞穴里急得团团转,踏的整个山洞轰轰作响,细碎土块劈哩叭啦往下掉。

 

“阿尔弗,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马蒂?”阿尔弗雷德下意识身子一晃,挡住亚瑟。

“刚刚族长来找你——好像和什么深渊有关,我说你去弗罗伦镜湖帮我找内泊尔树了,可能瞒不了多久,你快点……”他顿了顿,抽抽鼻子,“……咦,有陌生的味道?”细心的艾斯龙抓抓脑袋,对兄弟投以疑问的目光。

阿尔弗雷德犹豫了一会儿,挪开庞大的龙身,露出身侧整个身子包裹在墨绿色斗篷里的人类。

“先,先说好了,马蒂,亚瑟——这个人类是我的,就算是哥哥,也不能让给你!”阿尔弗雷德闷闷地说,兄长打量亚瑟的目光让他有一种自己的珍宝被别人赏玩的感觉,这让他有点不舒服,好像吞了一个火球一样。

马修先是有些吃惊,继而温和地笑了:“很少见到你这么喜欢什么东西,要好好保护呀,”他作为一个兄长劳心劳力担忧起来,“但是……族长讨厌人类,他不会允许你的小人类呆在威斯特岛的。”

 

“嘿嘿,这个嘛……”阿尔弗雷德浅蓝色眼珠子转一转,深色瞳孔尖细,狡黠一笑,“这个人类打败了我——他现在是我一生的伴侣了……”

马修惊讶地睁大眼睛,蓝盈盈的闪着细碎光亮。

 

阿尔弗雷德摆摆尾巴,想了想捞起亚瑟,对着马修丢下一句“放心吧,英雄总会有办法让族长同意的”,展开双翼向威斯特岛中心龙族族长居所飞去。

 

狂风吹过高山,趟过草原,掠过海洋,偕峡谷深处泥土湿润气息呼啸而过,亚瑟趴在龙背上裹紧斗篷,虽然他跟着安德森老师学了一点龙语皮毛,也只能勉强听懂阿尔弗雷德和马修谈话的几个单词,毕竟龙语实在太艰深晦涩。

 

族长……陌生的……讨厌……伴侣……同意什么的……

 

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单词,而现在龙身的阿尔弗雷德并不方便同他解释,他只好叹一口气,放任自己相信这个才认识了三天的异族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冥冥中他对这头开朗健气的龙有种天生的好感,好似他们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且关系亲密恳切。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亚瑟无法解释这种微妙认知的合理性。

不过,作为一名魔法师,亚瑟还能再遇见比魔法还要奇妙的东西吗?

 

***

 

威斯特岛极西,缄默深渊。

 

缄默深渊的封印下埋藏着龙族最大、最不可现世的秘密。

 

年迈的龙族族长脸上是少有的凝重,深渊黝黑的阴影沉寂在他心中,他独自一人保守这个秘密已经太久太久,而如今,或许是万能在上的自然法则恩赐,他终于有了分担的机会。

自从十七年前开始,封印一日一日缓慢松动,好像是有蝼蚁从边缘一点一点蚕食这强大坚固的封印,而这变化累积十七年之久……蚍蜉尚能撼树,更何况十七年如一日的破坏,密密麻麻繁复如星点的魔法阵被腐蚀消融,早已没有了往日荣光。

而这变化在今天早上开始骤然强烈,封印以肉眼可见速度湮灭……

 

快一点,快一点!

缄默深渊咧开嘴嘶嘶发声,快一点,让我出来,让我看一看这四百年后的西亚大陆。

快一点啊——!

 

封印深渊之力纵然强大坚不可摧,但一旦需要修补或毁损,这种特殊的封印都需要施术者本人亲自动手才行,自然法则公正有理,不偏不倚,族长并非施术者也非同源亲属,自然毫无办法。

他疼爱阿尔弗雷德,自然不想让他参合到龙族过往那些恩恩怨怨中,然而这已容不得他做主,此刻封印消亡关乎龙族存亡,不可以自我好恶为标准。

 

是时候了,这位受族龙尊敬的族长轻声叹息,是时候将真相公之于众了,时光掩埋不了秘密,生灵既善且美。

一切都由自然法则决定。

 

而阿尔弗雷德,也将面对他该面对的。

 

威斯特岛上悠游的风呜咽着发出一声凉薄叹息。

 

阿尔弗雷德载着亚瑟很快来到了缄默深渊,老族长在那里等着他,背后是封印支离破碎的深渊。

阿尔弗雷德吃了一惊,他唯一一次来到这里是非常非常年幼的时候,可能刚从龙蛋中孵化出来,尚未舔干身上黏液,那时的封印坚固可信,腾起细细密密金色微芒,见之可亲,未曾想两百年不到的时候居然败坏侵蚀成这种模样。

缄默深渊的存在对于其他龙来说或许是个秘密,但对阿尔弗雷德却不是,族长从来没有隐瞒过他的意思。

 

阿尔弗雷德也顾不得先说亚瑟的事情了,急急问道:“爷爷,这是怎么了?”

老龙正欲开口,忽神色一凛,喝问:“你背上的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一愣,还未答话,一个大火球就呼啸而至,他险险避过,右侧擦过的皮肤火燎一般,那可是比金属还要坚固的龙皮——若是这火球击中亚瑟……阿尔弗雷德惊了一身冷汗,不敢再想。

 

“发生了什么,族长?”阿尔弗雷德问,“为什么突然攻击我。”

族长吸吸鼻子:“人类魔法师的味道……”

“魔法师?”阿尔弗雷德难以置信摇摇头,他知道族长对人类魔法师的偏见,亚瑟温热的身体还匍匐在他背部,“不是的,亚瑟只是个人类。”

果然……族长叹息,沉默不语。

“他从没有使用过魔法,真的,”阿尔弗雷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发慌,他为亚瑟辩解,“亚瑟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想要来龙族看看我收藏的宝石而已。”

族长摇头,他苍老的火红色眸子看着阿尔弗雷德,鼻端喷出几点火星。

 

两头龙这边僵持不下,亚瑟趴在龙背上急得要命,他听不懂太复杂龙语,只有“魔法师”和“亚瑟”几个单词他勉强听出来了。

据说古时各种族相亲相爱,没有语言间隙,可叹他们因巴别塔之灾受到诅咒,划分出无数语言分支,从此隔阂横生。

亚瑟这一次也因为不同种族之间的交流沟通问题产生了误会,在他看来,他和阿尔弗雷德不知道什么原因赶来这偏僻的地方,而一来那头红色的龙就对阿尔弗雷德发起攻击,红龙背后的深渊封印更让亚瑟觉得事有蹊跷。

阿尔弗雷德的话中提到了“亚瑟”,年轻的魔法师想,这一定是让我来帮忙的。

于是亚瑟再也怪不得龙族之地不能使用魔法,祭出魔杖顺手一挥,一个大型雷光球就瞬发出去。

西亚大陆上四百年一见的雷系魔法天才自然不是徒有其表,亚瑟的雷球猝不及防顺利的击中了老龙,然而他还来不及高兴,就被一道猛力甩落龙背。

 

事发突然,他大吃一惊,防御魔法还未放出,心脏扑通扑通跳动,口鼻灌满了冷风。

这样就要被摔死了吗?

不可以,不可以。

 

亚瑟试着挥动魔杖使出哪怕一点点防御魔法,周身是呼啸而过的寒风,然而下一刻他便落入一个有着阳光香气的温暖怀抱——

阿尔弗雷德接住了他。

 

然而,这头变成人形的艾斯龙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亚瑟从未讲过的寒霜,他确保亚瑟没事之后就粗鲁的放开了怀抱。

亚瑟疑惑不解:“阿尔弗……”

“闭嘴,”阿尔弗雷德确认族长没事之后,回身冷厉喝道,“你是一个邪恶的魔法师,骗子,伤害我的爷爷。”

 

什、什么?!

“不、不是的。”亚瑟全身骤然一冷,他知道我骗了他,他知道了?

不,不可能……!

魔法师结结巴巴拼命解释,“我不知道那是你的爷爷,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步步紧逼,“你不是魔法师,你不是骗子?”

亚瑟被逼的后退几步:“我,我……”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亲眼看见对方伤害自己亲人的这种时候,龙心底仍藏有期待,希望着可以得到否认的回复……

你看,或许魔法师也有好人,也不是所有人类魔法师都为了骗取宝石和魔法而来,可能也会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对不起。”

亚瑟低下头,厚重的兜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他轻轻的声音从帽底传出:“阿尔弗雷德,对不起。”

这是无声的承认。

“亚瑟……”

“……”然而很快亚瑟抬起头,“但是我是有理由的,阿尔弗雷德!”

他翠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好像有星星跌落:“尽管对于隐瞒欺骗你带我来威斯特岛的原因感到抱歉,可是我希望你听听我的解释。”

 

亚瑟想起他临走前安德森老师曾交给他一张发黄的卷轴,告诉他如果真有不幸被龙族发现了就打开这张卷轴,会对他有帮助。

亚瑟想这会增加他即将要说的解释可信度,于是把卷轴从空间戒指中取了出来。

族长也变成人形,走近几步,和阿尔弗雷德并肩而立,沉默着看着亚瑟动作。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的他们与深渊距离已经拉进了不少,土块齑粉窸窸窣窣悄悄掉落深渊其间,几丈之隔的龙与魔法师处境危险却浑然不知,漩涡黑影在深渊中怒吼,拉扯着一切。

 

亚瑟拿出卷轴刚要说些什么,卷着卷轴的丝绳突然断裂,柔软的羊皮卷轴无外力自行摊开,亚瑟不由自主手腕一松,突如其来一阵狂风把卷轴吹往深渊之中。

乳白色羊皮卷轴隐没入深渊浓黑中,若隐若现的金色封印爆发出最后一阵猛烈耀光,刺目金光过去之后,封印已经悄然无踪。

 

亚瑟脸色发白:“……”

阿尔弗雷德浑身颤抖,他难以置信的转头看着亚瑟,筋骨发出吱吱呀呀的摩擦声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声音缓慢问道:“你到底是谁?”

 

这个人类是魔法师,他让阿尔弗雷德带路领他来威斯特岛,隐瞒身份目的欺骗一心信任的阿尔弗雷德,还亲手解开了深渊封印,此刻再说亚瑟清白无辜无异于自欺欺人。

“你到底是谁?”阿尔弗雷德盯着他一字一顿,重复一遍,蓝色眼睛溢满被背叛的伤痛。

龙族族长见封印消失,自知龙族将有灭顶之灾再无力回天,痛恨至极,大叫一声,火红的头发像是要燃烧起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尔弗雷德压住族长抬起释放火球的手,沉默看着那个他相处了三天的人类朋友,他一生的伴侣,他所喜欢的东西。

 

是啊……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亚瑟想。

是他骗了阿尔弗雷德,是他伤害了对方的亲人,也是他亲手解开了这个古怪封印……一切都发生在眼前,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余地。

纵使他想解释这一系列阴差阳错的误会,也不知从何说起,从他和阿尔弗雷德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在隐瞒和欺骗。

 

“……”亚瑟看着阿尔弗雷德,喉咙咯咯作响百口莫辩,只徒劳握紧手中的魔杖又松开,低下头抿紧嘴唇。

 

剑拔弩张,骤变突起。

一人一龙尚且沉浸在难堪寂静中,任谁也没想到背后一直安静的深渊突然爆发出一阵强大吸力,时间沙漏回溯,命理之轮倒转,婴儿发出第一声啼哭,落雨逆转重回天空,龙与魔法师措不及防,双双跌落其中,深渊吞噬了他们,只有亚瑟在最后关头魔杖一点,用力把龙族族长送了出去。

年迈的菲尔龙踉跄几步,站稳,半个脚掌之前是不停滑落沙土的漆黑缄默深渊……

 

良久,一声凄然龙啸。

 

***

 

四百年前,西亚大陆。

 

“轰——”

透明的魔法球爆发出一阵强光,猛地碎裂飞溅开来,一旁看护的几位魔法师连忙瞬发出几个防御屏障,这才防止碎裂四散的魔法球碎片伤到今天来入学测验魔力水平的新生。

新生们躁动慌乱了一会儿才被魔法师们安抚下来,而其中一位魔法师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引爆了魔法球的瘦弱金发新生,压下眼底的惊愕。

如此优秀的雷系魔法天赋着实罕见,作为威斯特圣殿附属魔法学院,源源不断的向圣殿输送魔法师骑士牧师等人才的道格鲁学院在西亚大陆上也是赫赫有名,然而本校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优秀的……天才!

这位小少年的前途不可估量,那个魔法师想,并对他诚心祝福。

 

这位一出手就惊动学院高层的雷系魔法师新生自然是亚瑟,他跌落未知深渊后突然来到这里,身子缩水成幼年模样,还没等他震惊或庆幸自己安然无恙,并想寻找阿尔弗雷德时,他发现自己正唯唯诺诺的在一众新生后排队等待测验,然而令他惊讶的是面前这所学校虽然是他的母校,可是……却熟悉又陌生。

印象中破败不堪急需修整宿舍楼焕然一新,而本该魔药楼所在的地方却是一方花园,正门到还是原来的模样,但是应该挂在金碧辉煌校门两侧的过往优秀校友魔法画像却少了好几个。

周围的人,甚至自己的穿着都是好几百年前的样式。

 

这是……怎么回事?!

 

亚瑟再也忍不住,他拉住身边一个穿着长袍的魔法师,礼貌地问:“您好,万能的自然法则在上,请问这是西亚大陆多少年呢?我担心等下入学申请填错时间,想要再次确认一下。”

长袍魔法师莞尔:“我可爱的孩子,今年是西亚历265年,请记牢哦。”

“……谢谢您,我想我不会填错表格了。”

 

亚瑟讷讷回答,送走那位魔法师,全身冷汗。

西亚历265年……

——这是四百年前?

他怎么会来到四百年前?!

哪里出现了问题,卷轴?封印?还是……

阿尔弗雷德呢?他不会也来到四百年前了,那片深渊诡异可怕,即便是龙族……他会出事吗……

 

不不不,亚瑟用力摇摇头不敢再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步骤完成入学申请。

还好,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他调动体内魔法元素惊喜的发现仍是巅峰时期,并没有因身体到退回幼年而缩水,咒语也紧紧印在脑袋里,除了需要魔杖(早在深渊中丢失)才能发出的雷系大魔法之外他还有许多小型魔法阵可以使用。

这意味着他遇到危险至少有自保之力,并且……如果阿尔弗雷德出了什么事他也可以帮助他。

 

你若是好奇亚瑟为什么还如此挂念对他误会至深的那头艾斯龙,那是因为亚瑟觉得被朋友误会的滋味固然不好受,可是设身处地想一想,阿尔弗雷德在那种情况下还愿意救从半空中摔落的他,在亲眼看见他打碎封印后也不愿意相信他是骗子。这种对朋友的信任,还有对方明朗热情对待他人友善不作伪的性格,也难怪一向颇有些天才自傲性子的亚瑟愿意拿这头龙当作自己的至交好友,甚至心里抱有强烈的愧疚沮丧了。

 

亚瑟填完申请表格,参加了入学仪式,又和一众新生一起被带领参观了学院和历任校长纪念碑……一系列繁琐的手续过去他终于领到宿舍钥匙,得以休息,而得知情况的学院高层已经通知将在明天会见这位雷系魔法师天才。

 

此时已是傍晚,日暮西垂,金红的太阳在四百年前的巍峨高校投下迷醉的光晕。

 

四百年前的学院宿舍可不像亚瑟那会儿破旧不堪,干净整洁多了,这位天才魔法师所领到的又是为了“威斯特圣殿未来的栋梁们”特别准备的宿舍,硬件设施自然更是优渥。

刚刚宿舍长已经简略为他介绍过,亚瑟深吸一口气,叮铃铛啷掏出钥匙打开宿舍。

这是一间双人间,宽敞明净,两间卧室,一间洗漱卫生间,公用书房和一间小会客室兼客厅,没有厨房,所有学院学生一视同仁需要前往道格鲁大广场用餐。

此刻洗漱间的光球正亮着,稀里哗啦的水声若隐若现,看来他的新室友正在洗澡。

亚瑟简单整理了一下行李,打理好着装,准备见见自己的新室友。

之前听宿舍长说,他们这一届招到的雷系魔法师是单数,亚瑟正好是多出来的那一个,因此被分给具有同样命运的一位冰系魔法师同住,冰系与雷系是相亲元素,按照往例来看同住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亚瑟本就没有计划在这里长住,因此很快点头答应了,宿舍长不由小小松了一口气,一般来说这种单系魔法天才性格孤僻冷傲,尤其是易怒暴躁的雷系,他之前还担心这位小新生不好相处,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贸贸然突然来到四百年前,尚未知晓原因,亚瑟他自然是不会在学院里呆多久的,更何况他早已经学习完多年课程没必要再次学习重复的知识。他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阿尔弗雷德并且前往威斯特岛的那个奇怪深渊一探究竟,看看有没有能够回去的办法。

四百年后的西亚大陆有他的恩师,朋友,而在这里他一无所有,亚瑟并不属于四百年前的这里,他需要回去。阿尔弗雷德肯定也是一样,他的族人,兄弟,所生长的地方都在四百年后,他们是一样的。

在这茫然陌生的四百年前的西亚大陆,人与龙只有彼此是熟悉的,无论前因后果,他们此刻只有对方才可以依靠,这种羁绊牢固不可破,胜似亲情超越友情。

奇妙诡秘的情愫悄然无声,潜移默化改变着什么,他们并不知情。

苍翠藤蔓枝叶相连逐渐缠绕上大树,命理之轮轻声叹息。

 

亚瑟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寻思着找个怎样的借口暂时休学,好方便他行事,冷不丁听见洗漱间被打开的声音。

他之前也稍微想过新室友是怎样的人,冰系魔法师嘛……按照那些史书古卷来看,一般性格清高自傲,浑身寒气,一副冷冰冰不容易相处的模样。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披着浴巾,滴着水珠,胡乱擦着头发出现在亚瑟眼前的这个人和他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灿金明亮的发丝带着湿气微微凌乱,水一样澄澈湿润的蓝眸倒映着漫天星辰,透明晶亮的水珠透着寒意咕噜咕噜从脖颈滚下,顺着筋肉分明的褐色脊背最后落入棉白的浴巾,洇开圆点水渍,发达强健的肌肉隆起,极具性感意味的喉结微微突出,随着呼吸颤动而流淌下几滴形状不规则的水珠。

 

亚瑟墨绿瞳孔紧缩,口鼻干燥,猛地站了起来:“阿尔弗雷德——”

“……亚,亚瑟?”那个人怔了一下,停下擦拭头发的举动,湛蓝眼睛一亮,迟疑的,“是你!你怎么……变得这么小?”

然而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又猛地收起惊喜庆幸的微笑,戒备的看着亚瑟。

 

亚瑟心下了然,不免难过愧疚,连忙解释,把他的身份,在道格鲁学院的经历,安德森老师像开玩笑一般的毕业课题任务,还有他最后神神秘秘慎之又慎交给自己的卷轴,跌入深渊突如其来来到了四百年后的事件一一道来。

这一切都是一个误会,除了一开始欺骗阿尔弗雷德他来龙之巢穴的目的以外,他没有任何欺瞒,一切阴差阳错那么巧合。

即使他一开始有错,但他并无恶意,阿尔弗雷德本就偏向于他,更何况最后亚瑟救了他的爷爷自己却跌入危险未知的深渊,若真的是心怀不轨之徒也未免太过愚蠢,牺牲如此之大。因此阿尔弗雷德沉吟半晌,选择相信亚瑟。

而且龙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人类虽然看起来倔强乖戾生人勿近,其实心肠柔软容易害羞,受到夸奖甚至还会脸红,当初他和亚瑟在森林前行,他随口无心的话语或举动都能使这个魔法师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吐出一些口是心非的话,看起来单纯好欺负的不得了,哪里有“邪恶魔法师”的样子,就来经常捉弄调戏他的阿尔弗雷德都比他更像一头恶龙哩。

既往事实已经造成,现在所要考虑的是如何挽救回来,在这四百多年前,他和亚瑟颇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宿命之感。

两个命运相牵的魔法师一同放下心防,终于正视对方。

 

阿尔弗雷德抓抓脑袋,坐下来:“我也是一来这里就被告知我是冰系魔法师新生,他们让我对着一个什么魔法球输入魔力,然后我不小心弄多了把魔法球弄爆了,接着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我就稀里糊涂被带到这里来,说要我住下,明天参加一个小型的入学仪式。”

亚瑟点点头:“我明天也得参加那个仪式,应该是这届新生中比较有天赋的集中起来做个动员吧,我记得当初我就是在仪式上遇见安德森老师的,”提起恩师,亚瑟的表情柔和了一些,“老师对我很好,心肠也不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给我能解开封印的卷轴……对于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

阿尔弗雷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摸摸亚瑟看起来很好摸的柔软金发:“没事的,族长应该可以压制一段时间,我们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去找到你的老师寻找解决之道,重新封印深渊。”

“嗯,”抚摸有令人安心的力量,亚瑟平静一下慢慢说,“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告诉我……我想知道那个深渊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许这对我们回去有点帮助……那个,如果是重要的秘密就算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下,按理说这作为龙族的秘密不能和外族人说,可是亚瑟作为他一生的伴侣并不完全算一个“外人”了,而且目前只有他们两个被困在四百年前,此时再固执己见未免死板,于是艾斯龙想了想,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爷爷说其中封印着一位故去的族龙。”

“已经故去的龙……”亚瑟陷入了沉思,“即使是强大的龙族,身死之后威慑力并不可怕,为什么会封印起来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阿尔弗雷德也皱紧眉头,“龙族有龙葬之地——那是所有龙族一生中最后的归处,殊途同归,不入龙葬之地而死去的龙灵魂是不能转世的,爷爷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是他不愿意提起。”

“唔……”亚瑟托着下巴思考。

 

卷轴,封印,巨龙,缄默深渊。

这几样东西毫无干系,难以理清,亚瑟一时间居然毫无头绪。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亚瑟,今天就先睡下吧,”他停了一下,“着急也没有用,明天睡饱了再鼓足干劲想办法吧!”

龙的笑容帅气明烈具有感染力,亚瑟也不由自主松开皱紧的眉头:“是呀,那就明天再说吧,首先得向教务处老师申请休学,”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惆怅无奈地抓抓头发,“四百年后的那个女魔法师严厉恐怖可不好说话了,希望四百年前的这位教务处老师会通情达理一些,让我们通过申请。”

阿尔弗雷德作为一头乐观主义的龙想法自然是积极向上的:“肯定没问题啦,亚瑟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快点洗干净睡觉吧。”

亚瑟点点头,站起身:“早一天找到深渊就可以早一点回去嘛。”

“哈哈哈,反正有厉害的未来西亚大陆的英雄陪你一起啊。”

亚瑟心头一暖,然而讽刺的话还是和往常一样不受控制的刺出:“啊哈,西亚大陆的英雄,那我可不认识,是谁啊?”

 

然而熟知对方口是心非性子的阿尔弗雷德丝毫没有不悦,他知道这个小家伙每次都会为自己说过的伤人的话消沉,于是嘻嘻笑着扑到亚瑟背上:“是一头可怕的艾斯龙哦哦——”

亚瑟板着脸把膏药龙撕下来,一板一眼拎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然而在关上门后还是忍不住噗嗤笑起来。

 

或许正是看出来亚瑟因为突然来到了四百年后的西亚大陆产生了强烈不归属感,慌乱紧张,神经绷紧,阿尔弗雷德才会让他早点休息并且开玩笑逗他开心吧。

这头龙嘛,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其实……还是蛮细心的嘛。

 

这位天才雷系魔法师因为幼年失去双亲,好不容易可以学习喜欢的魔法时又经常被嫉妒的同龄人冷嘲热讽,因此养成了孤僻自傲的性格,神经纤细敏感,总是说一些不由心的伤人之语。然而幸好——他遇见了一头蓝色的龙,这头龙独一无二,因为龙是如此了解人的一切,缺点,优点,一切。

他们就像两块完美契合的拼图。

 

咔擦——

……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里,拼图被拼合在一起,他们惊诧地发现彼此的弧度如此吻合,仿佛天生就应该在一起。

 

花开了,云现了,雨也落下来了,草原上自由的风吹过幼嫩的新生绿芽,露珠颤巍巍垂下叶尖。

自然法则缄默不语,静静观看着一切。

 

(上·完)

***

***


字数爆过头的米诞贺文,希望米诞前能写完,哈哈。

来点评论哈(搓手,伏笔有点多不晓得有没有写清楚;;


最后,永远的十九岁先生,致以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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