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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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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跟踪

 

山林里果真特别黑,而且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这里的树木茂盛,连月亮光都渗不下来。我和闷油瓶是跟踪别人,也不敢开照明设备,只能通过前方树木间老头的手电闪来闪去的光,判断老头的方位,然后摸黑往前走着。

这条路跟我们白天走的路不同,似乎是捷径,而且老头走得还挺快,显然是很熟悉。可虽然是捷径,我们也足足跟了快一个小时,四周静的只有我俩很轻的脚步声,眼前只有时隐时现的一点光,挺奇妙的感觉。

闷油瓶走在我前边,我紧跟着他,不知道闷油瓶是习惯了黑暗环境,还是真长了猫眼,道不熟悉也健步如飞。我看不大清,听得倒是清楚,也不怕撞到闷油瓶,几乎是贴着他背后走。

 

走着走着闷油瓶忽然抬起了一条胳膊,我还以为是啥信号,但接着就从我头顶绕过,我偏头去看,是一截垂下来的长树枝——这人是怕树枝抽到我,还特意帮我挡一下。

我心里正美,闷油瓶忽然站定,这下我真撞他背上了,闷油瓶轻声道:“他停住了。”

我抬眼看去,果真老头的手电不再晃动了,老头似乎是站定了在干什么。

我和闷油瓶轻手轻脚地慢慢接近那点光源,老头很专注,完全没有发现我们。直到几乎走到距他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我俩才猫下腰停住。

这回看清了,我们面前果真是白天所见的那片坟地,老头正站在其中一座坟头前在看什么。

这场景还真有那么点渗得慌,我几乎觉得老头下一秒就会坐到坟头上说“你们还跟啊,我到家了。”

但实际的情况是,老头忽然对着坟头跪了下来。

 

大半夜来扫墓祭拜?我心说看来这关系不一般,不知道坟里埋的究竟是老头什么人。可再一看,我又觉得有些许不对劲。

老头的上半身直挺挺的,我想了一下正常人祭拜的姿势,也不该如此僵直。四周实在太黑,我也只能隐约看到老头的侧脸,可这一看,又是一惊。老头的脸上有一种强烈的恐惧神情,似乎看到了什么十分可怕的东西。

我顺着老头脸朝的方向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距离老头面前的坟头不远的一座坟头后,赫然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以一个极其扭曲的造型立着,又像是是趴在坟头上,简直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粽子。

我暗道老头这是被我连累了吧,可我还没过去呢,怎么就起尸了。

 

暗淡的光里,眼前的场景诡异至极,我正疑惑,身边的闷油瓶突然道了一声“不好!”接着就直冲了过去。我拦都拦不住,身体条件反射地跟了上去。

我们俩突然从树林里跑出来,动静很大,接着我清楚地看到老头和那个人影全都转向了我们的方向。

恍惚间我看到了人影的脸,正是头一天晚上趴墙头窥视我和闷油瓶,今天白天又企图做掉我俩的那个人。狗日的,再让丫跑了……

我心里还没骂完,那人影还真就转身落跑,闷油瓶再次追了上去,转眼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里。

 

老头已经吓得浑身都在打颤,我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跪下来。那人影的脸扭曲可怕不说,我刚刚还分明看到他手里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斧子,如果不是我和闷油瓶冲出来,他忌惮闷油瓶,这会老头大概就西归了,我可怎么跟老四交代。

我走过去把老头扶起来,见他还在恐惧中,只得又用那种乖侄子的语气道:“叔,没事吧。”

老头反应过来忽然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声音还在发颤:“快,快把他叫回来,不能追!”

我拍了拍老头的背,尽量用安慰的语气道:“叔你放心,其实我俩上午已经跟丫过过招了,我家小哥能应付。”我觉得现在追问正合适,好歹老头会感谢我俩救命之恩,还担心小哥的安危呢,便继续道,“实话说,我俩觉得事有蹊跷,这才跟着您来的,您看要不把事情就都告诉我们吧。”

老头看了我好一会,几乎快要老泪纵横,我不知道他究竟隐瞒了什么秘密,可当下显然心绪不稳。我叹口气,只得道:“那您缓缓,我们先等人。”

 

闷油瓶这次回来得比白天要快,我已经想到了为什么闷油瓶会再次失手,果然闷油瓶道:“前边地上也有洞口,他跳下去了。”

这家伙快赶上土地公公了,还是耗子精?究竟打了多少洞,地下难道是一个地道纵横交错的世界?

老头平复了一会已经不抖了,但看到闷油瓶显然还是很惊讶,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如鬼魅一样的人影会这么忌惮闷油瓶,被闷油瓶追着钻地洞。

“我们先回去。”闷油瓶又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闷油瓶脸上像结了层霜,闷油瓶不会因为抓人失手觉得丢面子郁闷,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我扶着老头走起来,问他:“这回打起来没?他身手很好?”

闷油瓶的气息还不是很稳,能听出来刚刚经过很快速的奔跑,闷油瓶道:“没追多远,他就跳进洞里了,只能往回赶。”

我不禁心头一热,闷油瓶大概是担心那人影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比如我和老头所在的地方,然后偷袭我们,这才拼命往回赶,都喘成这样。

总之此地不宜久留,老头本来腿脚不便,这一吓又腿软脚软,我干脆把老头背了起来,随闷油瓶快步往回走。老头一把老骨头,不算重,可闷油瓶喘匀了气还是二话没说把老头过到他自己背上,我们的速度就又提升了不少。

 

等我们安稳地回到老头家里,坐到炕上,都回过神来,已经快要亮天了,我隐约听到几声鸡叫。

我估计老头这回应该不会再有隐瞒了,就没急着问,端茶倒水尽量先让他情绪平复。

老头喝了一杯热茶,我又给他披了被子,他总算是安心了。我们静坐了半天,老头忽然长叹一声,道:“报应啊。”

我和闷油瓶对视一眼,都不明所以。我心说这什么情况,难不成老头和人影有什么血海深仇。

我接过老头手里的杯子,见他又点上一卷旱烟,抽了两口,满眼都是某种沉重的情绪,再次叹了口气,道:“坟里的人,是我当年害死的。”

 

 

第十二章 往事

 

四十几年前,也就是老四提到的破四旧的时期,当时村里的确有人闯进了老宅,也的确死了人,但实际情况却不像老四讲的那么简单。

老头说过那句像是悔罪的话之后,沉默了好久,几乎抽完了整支烟,人也陷入到很沉痛的情绪里,才抬眼看了看我们。我保证了不会再对别人说,又讲到和老四的交情多深厚,老头这才开始讲起那段尘封往事,说起来,可谓是一段惨绝人寰的故事。

 

这个村子叫刘家村,很常见的村名,大概就是最早村里的人姓刘的居多数,也多少都有些亲戚关系,村民之间的关系十分融洽。村里人都知道,在几座山头后的一片土地上,有那么一座隐藏在山中的老宅,这个宅子的历史很久,村里最老的一辈人小的时候就有印象。

本来这个老宅子对于村民们来说没什么可好奇的,村里人只当是荒废的一座宅院而已,平时上山种地或者采野菜蘑菇也不会走到那么远。直到文革开始,全国都掀起了破四旧的运动,那时期人们几近疯狂,寺庙、祠堂还有古墓,不少被损毁。老头所在的这个村子虽然偏远,但是当时的年轻人也极力投入各种“运动”,也不知是谁提起的,村里一伙人把老宅也归到了必须破除的“四旧”标志物,于是村里组织了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老宅,势在必破。

老头当年也是其中一员,据他回忆,他们当时上山的共有二十多人。那时山都没有被开垦成耕地,树木茂盛没有路可以走,一众人边走边开路走了大半天才走到。

根据老头的描述,老宅似乎一直都是那种坍圮的样子,我估计比我和闷油瓶见到的时候好不了多少,虽然之间隔着四十几年。

 

带队的小队长当时提议把院子里的荒草拢一拢,干脆烧了房子,于是大家便开始割草堆草,结果这一割就割出了问题。

老头讲到这我和闷油瓶就猜到了,那就是草被割了,院子里的地道被发现了。

当时参与的人多是村里二三十岁的男人,年轻气盛,好奇心也重,一行人干脆派了几个钻了下去探查。跟我和闷油瓶一样,他们很快发现了那道墓门。

其实当时并没有人认识那是墓门,但见门上的纹路是那么个意思,这下勉强算四旧的房子下,发现了真四旧,众人只有兴奋,于是本来的烧房子计划,变更为破门计划。

 

老头说到这里,又停顿了很久,显然不愿回想起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推想是他们不小心触动了古墓里的机关,造成了严重的伤亡,但老头眼睛里的悔恨和惧怕,又暗示了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老头又喝了几口茶,接着讲到,由于他们当时带的工具不合适,地道里空间小又根本施展不开,所以几人对着墓门用斧头、镰刀和凿子之类的鼓捣半天,也没有凿开一个角,只把门上的纹路毁损了。

砸门小分队上来之后,把情况说给了其余的人,人们稍冷静了一下,便开始探查整个宅子,很快发现了屋子里,柜子下,和炕洞里的多条秘道。

这些人中有一人的年岁较大,当然现在也早就去世了。老头记得他姓何,家里排老三,都叫他何三,当时相较这群热血上头冲动莽撞的小年轻,就沉稳一些,很快发现了房子的问题。

 

房子的构造简单,里边的陈设又很简陋,就算里边曾经住过的人把家当都搬走了,也不会如此“干净”。而比起房子,房子下的地道才是可谓精细,这房子又出现、存在得莫名其妙,不难推测,其实房子只是掩护,地下的墓门和秘道才是关键。

一行人都没接触过古墓,何三这么一说都觉得有道理,不过也没人知道该怎么来破这个古墓。还有人提议把情况上报,但更多人的是坚持要克服困难迎难而上,坚决摧毁旧社会旧文化的残余。

墓门是砸不开了,于是何三带领几人开始探查地道,试图通过地道进入门后。并且这个方法很快被验证是有效的,他们发现炕洞下的地道笔直地通向了墓门后。

 

然而事情也在这里发生了转折,何三带着几人爬进去,来到墓门后,就看到了好几个死人。当然不是棺材里的粽子,而是早先一批闯进这座墓的人。

老头当年也跟着爬了进去,据老头回忆,那些死人皮肉都已经腐烂了,几乎只剩白骨,显然已经死去多年。而那些死人的手边摆放着各种挖墓的工具,包括洛阳铲等。(这是我通过老头描述的铲子形状推测出的)

没什么疑问,这些死人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盖房子掩人耳目实际来盗墓的一伙盗墓贼。

但有一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在这几个死人面前,是成堆的陪葬品,已被打包好的样子堆在一起。这些人不知道因为何故,在终于打通了地道,终于捞到了明器之后,全都死在了墓门口。

 

胆子再大,脑子再狂热,见到一排死人还是让何三和老头他们惊讶了良久。人的本能反应也很奇妙,老头回忆说,当他看到那一排死人的时候,虽然意识里是清明的,但已经感到全身都不自在。而且他发现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感觉,人们面面相觑,但谁也说不明白。似乎他们进入了一个特别的空间,被一种特别的磁场所影响,一时都没了声响,也没了气势。

几人再次上来把情况和其余人说明之后,众人开始商议如何处置那些盗墓贼的尸首和墓里的陪葬品。而对于这个问题,队伍里的人产生了相当大的分歧。

以小队长为首的大部分人坚持要把陪葬品搬出来集体销毁,也要把墓室捣毁。而以何三为首的下到地下看到了盗墓贼尸首的人,却开始忌惮再次进入墓室,何三就提议还是直接把地道堵死,把老宅烧掉就好,可小队长不同意,认为必须要清除彻底,干脆直接带了一伙人再次下去,把陪葬品都搬了上来。

 

我很好奇那些陪葬品都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我和闷油瓶看到的墓门已经是当年被老头他们毁坏后的,纹路都看不出来了,那几个残留的字符一时也辨认不出。但如果老头能描述出陪葬品的外观等细节,还是可以大致推断出这是什么时代的墓,是什么类型的墓。

可惜的是,老头可以说出铲子的形状,毕竟有平时用过的铲子做对比,却说不出那些陪葬品的特征。在老头看来,就是一堆瓶瓶罐罐,他也记不得是什么造型,什么材质。

我只得说那就继续听故事,可老头再次陷入沉默了,而这次老头的眼里更多的是恐惧。接下来发生的事,对于老头来说,是背负一辈子的秘密和罪孽。

 

那些被盗墓贼打包好的陪葬品都被捣墓小分队拿上来之后,众人开了个小会,大致意思就是组织通过本次行动实施的决定,接着小队长就手起斧落,砸开了一个罐子。

罐子被砸碎,而罐子里的一个东西却滚落了出来,那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青铜铃铛。

我叹口气,联想到那片坟地,已知接着就是一幕幕惨剧。

小队长拿起铃铛端详,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是一个人的手起斧落,只不过这次挥斧的人是何三,而他劈开的对象不是罐子,却是小队长的脑袋。

小队长当场死亡,血溅三尺,而几秒钟的沉寂后,最先一波下到墓里的人纷纷挥起手里的斧头镰刀开始砍其余的人,人们都像丧失了心智,互相残杀,老宅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老头说着脸上露出相当痛苦的表情,嘟囔着说当时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手就像不受身体控制一样,见人就砍,而且眼前的人都不像是人,更像是一群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被什么操纵的感觉消失之后,这次来老宅的二十几人,只剩下七八个人活着,其余的人都惨死在同行人的手下。

老头都不记得他砍了多少人,只记得砍的时候看到的是似人非人的怪物,等意识恢复了,只看到遍地的尸首和鲜血。

 

还活着的几人清醒过来全都吓傻了,后来迷迷糊糊地回到村子里,把老宅里发生的事情全部一五一十地在全村坦白了,毕竟一下死了那么多人,根本瞒不住。

那些被杀死的人的亲属自然无法接受,全村人又都返回老宅去收尸。然而意想不到的是,等所有人再次返回老宅,却发现那些尸体竟然全部不见了。

准确的说不是不见,而是不在老宅里了,被什么力量全部搬到了距离老宅不远的一处山坳里。而当晚开始,存活下来的几人开始被噩梦纠缠,要不就是经常出现幻听幻视,精神状况也都越来越差。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是手里的小红本解决不了的谜团。村里的一些老人之前不敢说,现在终于又敢提到鬼神之说,而这一提却没有人再有立场指责和批判了。

村里一直有一个很有名望,据说“法力无边”的仙姑,破四旧运动兴起后还被揪出来批斗过,那仙姑自知难逃一劫所以躲进了山里。老人们说起此事还得靠仙姑,于是村里人又将这仙姑找到并且请了回来。

说起来这仙姑倒是不记恨,在老宅处做了三天的法事,俗称就是跳大神儿。得出了结论是,杀人的人当时都是被那些盗墓贼鬼上身了,所以才会杀人,老宅和下面的古墓都属极凶,不能再近一步。

村里人草草将“凶案现场”收拾了一遍,并且将通往墓道的秘道,也就是炕洞里的那条封死,重新砌了起来。而对于死者的尸体,仙姑声称那些死者的魂魄还在老宅附近徘徊,所以不能葬的太远,便挑选了一片距离老宅不远的地方,全村人出力修建了那片坟场,将死者安葬了。

包括那些盗墓贼的尸体,因为仙姑说这些人也是死不瞑目,如果不安葬势必会再害人。

等安葬了所有死者,仙姑又做了一场招魂的法事,最后在每座坟头念叨了一遍。说来也是离奇,从那天晚上开始,老头他们这些杀了亲友的人,就再也没做过那种噩梦,精神状况也都好转了。

 

事情就暂时告一段落了,老头他们几个人也没有受到什么追责,一来那个年代动荡,法律根本不管事儿,二来说起来“凶手”和死者大多都是亲属。虽然一天之内村里死了十几口人,大家最后也都默认是一场天降的灾祸,而非人祸。

打那之后,村子里的人跟外界几乎断绝了联系,并且回归到了从前的生活,人们渐渐从悲痛和恐惧中走出来,村子大概是全国都少有的,在那十年里变得更安宁更平静的地方。

 

 

第十三章 箭在弦上

 

老头讲到这里长舒了一口气,我心里也是。这下很多谜团都可以解答了,比如村里人对老宅的讳莫如深,比如对于我和闷油瓶这两个外来之客的排斥,以及老头听我瞎说有一个坟头被雨水冲了,他即使是大半夜的也要去瞧一眼,这些都有了答案。

然而老头刚刚讲的故事里,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也还是有很多疑点,我可以相信那个年代发生这种事不难想象,但我和闷油瓶在老宅地道里发现的那些尸体又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那个如同鬼魅一样的人影,又是怎么回事。

我又安抚了一下老头的情绪,问起这两件事,老头却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睛里又流露出恐惧的神色,道:“大侄儿,你听叔的话,那地方真不能去了,也别问了,明天赶紧回城里。”

 

老头这句“大侄儿”,叫得我心里顿时一酸,我也知道他是为了我和闷油瓶好,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开口追问。

闷油瓶好像看出来我是怎么想的,淡淡地道:“他为什么要杀你。”问得很直接。

我给闷油瓶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先别这么强硬吗。可我心里也知道闷油瓶一向不尊老不爱幼,他需要知道的事情一定会想办法弄明白,如果老头今天不告诉我们,他明天一定也会再去的。这么想着我又好奇起来为什么闷油瓶这次如此执着。

老头又看了看我们,接着认命似地叹口气,道:“他不是要杀我这个人,凡是接近那个老房子的人,都逃不了的。”

原来四十年前的事并非就那样轻易地揭过去。

 

大约过了十几年,村里的人已经淡忘了那件事,除了每年的清明、七月十五之类的日子,全村会一起去祭拜,没有人再单独踏进那片山。

然而世事难测,人心不古,文革过去后,思想风气渐渐有了变化,仍对老宅和当年的事讳莫如深的只有村里的老一辈人,年轻一辈的人没那么多忌讳,也没那么多敬畏,于是有一天两个小年轻背着家里的老人再次上山进了老宅。

这两人不是好奇,也不是探险,而是奔着那些陪葬品去的。但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村里人在附近的山里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山下一条河的河滩上,相距不过十几米的地方发现了两人的尸体,都是被利刃劈开头颅,又顺水冲下来的,死状极其惨烈。

而这种死法不得不让村里人想到当年的事,全村再次笼罩在了恐惧的阴影中。

 

过去的事像是重演,村里人都惴惴不安,有人怀疑是当年死者的亲属报仇,但这次死的两人又都不是当年杀人的人或者家里的亲属;又有人说是死者的怨念没散,十年后又来复仇,总之是人人自危。仙姑则又被请了出来,仙姑掐指一算说大事不妙,来复仇的不是那些死者,却是陵墓。这个说法叫人难以信服,陵墓怎么会动手杀人。可仙姑坚持是那座古墓杀死了企图去拿走陪葬品的村民,作为验证就是,村民在其中一个死者的怀里,发现了一枚戒指,戒指上刻着某种符号,与当年人们在墓门上所见的很相似。还有就是当年被发现死在墓门后的盗墓贼,他们打包好了陪葬品,却没能带出去,仙姑称也是死于陵墓之手。

仙姑又做了一场法事,并且告诫村民绝对不可以再踏进老宅半步,否则必有报应。这件事之后,真的就再也无人敢上那片山,更别说进老宅,村里人为了吓唬小孩也编造了许多传说,老四小时候听的故事都是这么来的,但他和另一个小孩还是去了,幸亏逃过一劫,否则我也就不会认识他了。

 

说到这里,我和闷油瓶都有一个大致的猜测,那就是后来被砍死的两个村民,八成就是那人影杀害的。而根据老头刚才讲的故事,有一伙盗墓贼的尸体被发现在墓门后,而且是和死的那十几个村民一同葬在山上的坟场。那我和闷油瓶在墓道里发现的几个盗墓贼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显然这两伙盗墓贼不是同一批。

我又问起,可对于这一点老头表示就不清楚了。我推测出于某种原因,人影在看守老宅和老宅下的古墓,对于接近的人一概除之。那两个村民如此,我跟闷油瓶发现的那伙盗墓贼大概是在那之后前来倒斗的,于是也被人影做掉了。这么一想,搞不好当年的惨案,幕后操纵者也是那个人影也说不定。不管怎么想,都和人影逃不了干系。

我把猜测和老头说了说,老头不置可否,但提到人影老头明显很恐惧。本来即使是那两个村民被害的事情也已经过去三十年了,而且三十年里村里没有再发生过任何怪事,包括后来山被开垦,人们的活动范围渐渐接近老宅,也没有人再出事。人们再次回归平静,淡化过去的恐惧,所以即使我和闷油瓶提到要去老宅,他们也只是做些暗示和警告,倒没肯定我俩会死把棺材都备好。只是今晚过后,老头坚持那人影就是仙姑所说的陵墓怨气化成的,所以他今晚看到人影的时候,干脆跪下来等死。

老头的坚持只能解释一件事,那就是人影存在时间的持久。算起来,这个徘徊在老宅附近的人影至少已经存在四十几年了,普通人必然年过半百,跟闷油瓶过招速度和力量绝不可能达到那样高的水准,也许人影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代人?这倒也说不定,现在的一切都只是猜测。

 

老头讲了这么多,我已经理顺出了村子和老宅之间故事的脉络,可这一切仍旧是浮在表面上的部分,真正的核心是古墓和人影,而要了解这部分,显然去探那个还不知道是什么朝代的古墓,已经是箭在弦上。

整个故事里还有一个人物也相当重要,那就是仙姑,可惜我问起仙姑的事,老头说她已经过世了,现在知道全部事件经过的人,全村大概不超过五个了。

 

老头大半夜受到不小的惊吓,又被我和闷油瓶半逼迫着讲了一早上故事,说完整个人都不大好,我赶紧伺候老头喝点热乎汤水再休息休息,可老头倒是还不放心我俩,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再去老宅,更不能进古墓。

我俩表面上答应好了,心里其实都决定这个斗是必倒了。

过了中午,我和闷油瓶守着老头终于睡醒,看他没什么大碍就告辞了,老头这回送我们出门,脸上只有疲惫,又念叨了半天才放我们走。我们走后我就给老四打了电话,让他得空回来看望看望老头,别再有什么后遗症。当然我没提发生的事情,这也是和老头定下的,我只说老头一个人怪孤单的,老四娶了媳妇也带回来看看。

 

我跟闷油瓶顺利地回到城里,找到一家旅馆住下,刚躺下不久小花的电话打来了,他这是已经帮我们备好装备了,明天捎东西的人就能联系我。我不由得一顿赞叹,解老板办事利落迅速实在靠谱。

小花听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一会儿,突然没好气地数落了我一顿,大致是说我没事瞎折腾,吃饱了撑的又想去挖土。

不知道丫是不是股票赔了心情不好,我就开玩笑道:“你这什么语气,大姨妈又不规律了?”

小花冷哼了一声,我好像能看到他翻了个白眼。

 

“吴邪,我鄙视你。”小花接着却说了这么一句。

我暗骂,心说大晚上的这么安静,电话会漏音你知道不,闷油瓶就睡我旁边呢你知道不,平时鄙视我我也没拦着,这会儿让闷油瓶听到我多没面子,鄙视回去我又不好意思毕竟要用你的东西。

我正磨牙,小花又道:“人家两口子度蜜月,就算在国内也得挑个5A级的风景名胜吧,你俩可倒好,非得进村里挖洞,赶紧来北京,份子钱少不了你的。”

我下意识地看了闷油瓶一眼,闷油瓶脸都黑了。

然而我竟无言以对,他说得太他妈的有道理了。

 

小花还在说着,越说越不靠谱,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我赶紧按了电话冲闷油瓶尴尬一笑:“他忘吃药了。”

 

 

第十四章 联络人

 

小花本来说给我安排的联络人第二天就会到,装备也会一齐送到,结果第二天又说那边有事情耽误了,我刚想问问说好的靠谱呢,小花就在电话里一笑,说等我见到人就明白了,而且装备包我满意。

我心说既然是求人办事,也别计较这些。而且我们本来也不急,最重要的是,我从老宅墓门上拍下来的照片,被我传给在北京认识的古文字专家朋友之后,还没有回应。而另一方面,又有别的事情让我多少有些在意。

 

我跟闷油瓶在城里住了两天,这两天里闷油瓶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他这种状态我倒不陌生,只是有些不好的预感。他那样子很像是当年他在蛇沼西王母城失忆之后,跟我和胖子回北京之后的状态。

那段时间里,闷油瓶可以三天不说一句话,只是坐着躺着,要么发呆要么睡觉,跟他说话也不像在听,问什么也不说。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特别担心他这是要再次失忆的节奏。

 

张家的失魂症,我后来听张海客说过一些,血统越好,越容易发病。倒也可以理解,像他们家族这种内部通婚的,血统越纯的人之间,亲属关系估计就越近,那生下来的孩子,得上这种遗传病的几率就越高些。

闷油瓶的父亲是张家人,而母亲是名女藏医,应该不是张家人,这也是我听张海客讲的。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按照上边的推测,闷油瓶的得病几率应该不大才是,怎么也会动不动就失忆呢。

关于这个问题我只有一个猜测,那就是张家这种病,不仅仅是先天因素决定的,跟后天的刺激也有关系。想想闷油瓶,肯定是张家人里受“刺激”最多的,包括在陨玉里那次也是,我猜他一定是经历了什么特别刺激他的事,这才诱发了那次失忆。

当然这些都是我脑子里瞎想的,我也不能揪住闷油瓶问“你丫是不是又要失忆了”,我倒不怕他不记着我,只是想到要重新和他认识,一切都要重头开始,怎么说也郁闷。

这病难治,只能防止扩散。我琢磨着闷油瓶要是想娶媳妇,坚决不能让他娶张家女人,为了下一代着想。当然吗,最好的办法就是别生。

 

想到这我就觉得好笑,可能真笑出来了,闷油瓶抬头看了我一眼。也就是这一瞬间,我感觉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迎着他的眼神,筷子也放下了,洗耳恭听。可跟他对了一会眼,他还不说,我只得自己开头,我道:“怎么了小哥?我脸上粘了饭粒?”东北本地的大米确实好吃,我吃了两碗,这才觉得满足。

闷油瓶没说话,垂下眼又接着吃。

我看他吃得似乎心不在焉的,又想到刚才的脑补,就叹口气,我提起筷子给闷油瓶夹了块肉。可正准备好好关爱一番,手机却忽然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邮件,我那位文字专家朋友终于给我回复了。我大致扫了一眼内容,就皱起眉头,这事好像又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了。

 

当时在老宅里,光线不好,条件也不允许拓印,匆匆之下我只得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还好手机像素还算给力,放大了也能看清细节。

这些年来我自己仍然主要做拓本方面的研究,说不上行家,也算小有建树,最起码对于古时各朝各代的文字还是比较熟悉的。

但墓门上的这种文字,或者仅仅是符号,我一下还真认不出来。一来墓门本身破损太大,我得到的样本就是残缺的,二来手边没有专业书籍,我用手机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但没有能用上的。

所以我扫到邮件中的两个关键字——契丹的时候,还是挺惊讶的。

 

我之前还从没接触过契丹文字材料原本,别说是我,全中国也没几件。契丹文字已经消失了将近800年,被称为“死亡的文字”。没想到这偏僻的村子的山中,竟然有一座留有契丹文字的辽代古墓。

我跟闷油瓶此时在餐馆的一角,这会也没多少人,环境还算安宁,我坐到闷油瓶旁边,干脆直接跟他一块研究起来。

朋友在邮件中还附了很多张图片,是他将我发过去的照片与现留存的契丹文字做比较的对比图,这样一看,确实清楚了很多。

 

契丹文是拼音文字,以汉字为蓝本,使用回鹘、突厥文的拼音制度,用汉字拼出新的词义。新词义和原来有很大差别,无论字音字义都和汉字不同。算是种失传已久的神秘文字。

不过要说我自己从没接触过,也不能完全这样说,与契丹文字有很密切联系的女真文字,我还是专门研究过的。在云顶天宫里,多处壁画、浮雕上都有女真文字,包括那蛇眉铜鱼,上边用于记录的语言也是女真文字。据考证金朝直至中期才正式完全废除契丹文的通行,女真字的创制在很大程度上参考了契丹字的创制方式。

可我又仔细看了看,把脑子里女真字的样式带入,还是看不到明显的联系特征,看来这契丹文字还是太独特了。

 

我偏头看了看闷油瓶,闷油瓶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就试探性地问他:“小哥,你认得这种文字吗?”

闷油瓶眉头也皱了起来,接着伸出他的长手指,指了指我手机邮件中的一张图,道:“这不是契丹文字,契丹文字中没有符号。”

我一愣,一下不知道该信谁。我那朋友确实是古文字方面的专家,有国家盖章公证的,我认识的圈内,还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有权威。不过话说回来,闷油瓶是什么人,张族长遍探天下古墓,跟地底下东西有关的事,谁又能专业过他。

我又看了看闷油瓶,后者淡淡一瞥,好像在说你爱信不信,我信我信。

我立马虚心求教,问道:“这怎么说?我看这符号也挺奇怪的。”

闷油瓶道:“这里的文字是契丹文字,但是符号不是。”

 

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明白了,我那朋友没说错,闷油瓶也没说错,这墓门之上本来就有两种东西,一种是文字,而且是契丹文字,另一种是某种符号,却不是文字的一部分。我接着读邮件,果然朋友也提出了疑惑,这些符号夹杂在文字中间,不知是何用意,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我便问闷油瓶:“小哥你认得这些符号?是什么。”

我以为闷油瓶会给我科普一下,但闷油瓶却说他也不认得。两个专家都认不出,我也只能作罢。

事实上我连那墓门上的文字和符号都区分不大清,墓门被破坏得又严重,别说解读出文字部分的内容,现在我们能百分之八十确定老宅下的古墓和契丹民族或者说辽政权有关,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俩又把邮件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没什么遗漏信息之后,我收起手机,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关爱闷油瓶吃饭。

可我还没来得及再夹菜,眼前突然一片黑影遮了过来。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大剌剌地就坐到了我跟闷油瓶的对面。

这个点餐馆已经要关门了,满屋子的空座,这人非得过来挤我们这桌,必定是别有用意。

我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就道:“哥们,我俩这吃得差不多了,你看你来拼桌,还要不要再整俩菜?”

那人也不客气,冲服务员叫了声“大妹子,再给哥哥上俩热乎菜”,说完又冲我和闷油瓶一咧嘴,一脸古怪的笑模样,说:“他娘的爷才从北京到这小破地方,饿掉二斤肉。”说着下巴点了点我刚拿起筷子的手,“你俩倒好,这是刚你一口我一口喂着吃完?”

妈的这死胖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十五章 意料之外

 

几个月没见,胖子已经养回来了。他跟我从长白山下来的时候,的确折腾得瘦了两斤,我定睛再一看,好像不仅把两斤养了回来,估计至少又添了五斤,满面红光,精神得很。

早上接小花电话的时候我就有点预感这联络人肯定不是一般人,不过还真没想到是胖子,他竟然也愿意干跑腿的活。转念一想,跑腿个屁,丫肯定是不知怎么从小花那知道了我和闷油瓶要下斗,就忙不迭地杀过来了。

我故意调侃道:“哎呦,原来这趟镖是胖爷保的,那我就放心了,我开的单子里的东西肯定是一件不少了?”

胖子横了我一眼,接过服务员送来的新碗筷和酒,先倒了小半杯二锅头,看了看闷油瓶,道:“绝对不少,还多胖爷我的一份。”说着拿筷子敲了敲我的杯子,“我是听阿花说的,我说你丫也不地道啊,有斗有肉不知道提前向组织报告,就打算自个去挖?”

本来这斗就不在预料之中,决定去倒一回的时候也没想搞得大张旗鼓,我和闷油瓶两个人估计也够了。而且胖子下山的时候也受了点伤,我是不忍心折腾他,哪想这人是一刻也闲不住。不过看胖子的状态好着呢,来都来了,那肯定是我们仨再一块干一票。

 

我笑了一声道:“小斗一个,请你不是大材小用吗。”

胖子这回白了我一眼,看向闷油瓶道:“小哥你发现没,天真现在这嘴皮子比以前贫多了,你得好好管治管治他。”说完又看我,“他娘的小哥都被你给拴来了,你这就不是大材小用?”

还说我贫,还不是跟丫混久了,近墨者黑吗。我一向知道跟胖子掰扯下去没完,而且说实在的,胖子来我更有底。我就干脆也倒了杯酒,打算跟胖子具体说说情况,我道:“我本来是带小哥来喝喜酒的,具体的事跟你细说。”

胖子眼睛一亮,道:“呦,喝喜酒都带着啊,敢情小哥是家属了。”说着就又向我俩扫一眼,还挑了挑眉毛,样子极其猥琐。

我都看笑了,心说这是又要开启新话题了,赶紧给他的杯子倒满,正好新点的菜也端上来了,就说:“你是亲属行了吧,先吃,别饿着。”

 

胖子又给闷油瓶倒满,非要我俩陪他喝点小酒,我们仨见面其实心里都高兴,就喝了起来。可本来要说正事的,结果聊着聊着就变成胖子向闷油瓶揭露我十年来的前科劣迹,胖子还喜欢夸大其词,说得我像是已混成江浙一带的黑帮老大。我摇头苦笑,一偏头却见闷油瓶听得很认真,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看我的。

十年前的话,下斗前的晚上我们肯定都是兴奋又有点紧张,研究着具体的计划,结果这一晚,连闷油瓶都喝进去小半斤,我们仨相互搂着推着终于爬上了楼。迷迷糊糊睡下,一睁眼睛就是第二天上午了。

胖子来敲我俩屋的门,好像他多有正事似的,数落了我一顿,不过等下楼找到他开来的车,我也有数落他的机会了。

 

胖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辆小破货车,车身上都是泥点子,蓝色的车身蒙了一层灰,车后厢里绑了一大包,估计就是装备了。

我道:“你开这车,首都给你放行了?”

胖子打开车门,道:“我要开它走免得影响首都形象,当然放行。你别瞧不起这车,就这样的,在山道上开才不显眼,咱是去倒斗,低调低调。”说完爬上驾驶座,又指着我道,“收起你丫那副爱摆排场的坐派。”

上回接小哥,我带了我的全部的人,被胖子笑话了一路,还没完了。我看了一眼车里,还只有一个座,我道:“我俩坐哪啊?”

胖子指了指副驾驶,又指了指车厢,道:“你俩猜拳决定。”

 

别说,我真低估了这个看似开着开着就得散架子的货车,在土道上跑得又快又平稳,赶超了好几个三轮车。

我们一路开到了刘家村附近,其实还可以再开一段路,但是村子里的人对于外来的人都那么戒备,别说一辆车了,我估计就是我和闷油瓶再出现,都会引起注目。

期间路过一片玉米地,有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老黄牛在路边吃草,车上有个男人在打盹。胖子把车开过去停了下来,我差点以为要换交通工具。其实是另一部分装备,我就知道胖子带来的,肯定少不了这些东西,掀开车上的一个木箱子,里边全是真枪实弹。

小花和胖子安排得妥帖,我们这一道携带着满车的违禁品,终于还是顺利到了刘家村附近的一个山头下。我们仨整理了装备,刚好三大包,一人背一个,车被那个赶牛车的开走了,胖子大手一挥,道:“天真,带路。”

 

我们走的路应该是靠近老头走的那条捷径附近的山路,方向我大致记得。这边的山上还是有耕地,也就是说很可能会撞见村民,但我们仨简直是大张旗鼓毫不避讳。按说应该等到晚上月黑风高再出来,毕竟干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胖子边走就边讲他二十年前摸金倒斗的经历,还说都是跟我们这些南派的混坏了,这回是在北方,得按他们北派的规矩来。我懒得跟他计较,我现在挖土的规矩应该叫吴派规矩。

闷油瓶一直闷头走,我跟胖子相互损着,倒不觉得路远,感觉好像没走多久,一抬头,就看见那片埋了四十年前枉死的那群人的坟地。可一股凉风一吹,连我这时灵时不灵的鼻子,都闻到一股焦味,好像什么被烧了。

再往远处一看,我心里一个激灵。原本半掩藏在荒草丛中的老宅竟然不见了。

准确的说,不是不见,而是整个坍塌了,完全看不出房子的样子,而是一大堆砖土,而那阵烧焦的味道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我们仨对望了一眼,便都加快脚步朝老宅跑去。

 

到了院子前,看得很清楚了,房子应该是被烧了。这种老式房子里边有很多木制横梁做支撑,沉年朽木,烧了又很容易断,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这下彻底塌了,只剩一堆焦土。

胖子骂了一句:“这什么情况,谁他娘的敢挡爷们财路。”

我四下看了一圈,不仅是房子,连院子也看不出之前的样子。

八成是那人影,可我之前只以为我们会再碰到他,他会再阻止我们,甚至谋害我们,但即使他捣什么鬼我们也要逮住他。没想到他来了个鱼死网破,宁可把这里整个毁了,也不让我们进那道墓门。

 

我正纳闷,闷油瓶忽然朝院子的一个方向走去,地上都是倒塌的梁木砖瓦,他走得也不顺。

我看是有什么情况,连忙跟了过去。哪想闷油瓶走到一处,弯下腰竟然开始搬砖石,我忽然想到院子中的地洞,地洞下的通道是通向墓门的,如果地道保留着,那我们可以直接走墓门,只是可能性不大。

不出所料,我和闷油瓶费劲把地上的砖石瓦片都搬到一旁,地上竟然是实实在在的土,哪有洞的影子。

有微小的可能是闷油瓶记错了位置,不过就算我们再找,也要把这满院子的废墟都清理干净才行,工程量太大。而且我估计那人影是先填洞的,亏他一个人也能搞得过来。我们离开前后不过三天,早知道回老四二大爷家借两个铁锹直接回来挖炕了。

现在原本有炕洞的屋子的位置,盖了半面墙,要挖开肯定也要耗一番功夫。那个烧毁老宅的人显然是要拦阻我们,但我估计他也知道,这只能拖延我们的进度。

我看着又开始变得阴云密布的天,突然对这次的对手产生了浓烈的好奇,甚至比对我们脚下的古墓还好奇。这是一个身手好,行动如鬼魅的,又相当执着的守墓人,他守着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古墓,怎样的一个秘密。

 

胖子走过来拍了我一下,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发现闷油瓶竟然又朝着老宅本身的那一堆废墟走去,而且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有一瞬间,我好像又看到了当年在巴乃,闷油瓶住过的高脚楼被烧毁,他冲向火里去找照片时的样子。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难道这老宅也是闷油瓶的一处房产?这他娘的,自己的房子老被烧,换我我也郁闷。不知道还有没有,还有的话,必须赶在被烧之前挪到吴家名下,我帮他看着。

我看了胖子一眼,做了个我也没看懂闷油瓶在干啥的表情,胖子推了我一把,我便朝闷油瓶走去,试探性地问道:“小哥,你找啥呢?”

闷油瓶摇了摇头,我回头看看胖子,胖子便也走过来,问道:“还挖不挖?”

我看了看闷油瓶:“必须挖啊。”

“好,知难而进才是我们的作风。”胖子煞有介事地啧了两声,道,“看来得雇个挖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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