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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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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黄】宇宙回响

旧文搬运(为了邀请码……)

《宇宙回响》

「1」

喻文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蛰伏在潮湿灼热的茂密森林,努力忘掉身体除了大脑以外的部分。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至少有两条蛇、三队蚂蚁和四只毛毛虫从他身上翻了过去,甚至还下过一场短暂却淋漓尽致的暴雨。

然而他没有动,他的耐心足够好。

他在等一只白虎。

强大而美丽的生物,力量没有削减它们的警惕。据说它们能在百里之外辨别人类的味道,刺客一样擅长蛰伏和突然袭击,因而从来没有活着的人见到过他们。

醒来时他发现,在他睡着的过程中,他小小的晦暗的房间里结了一层厚度可观的冰。这很不寻常,即使他们这里的温度从来就没有到达过零度以上。结冰需要大量的水的存在,在这个物质匮乏的世界里,水可是按量供给的奢侈品。

“喻文州先生,根据宪法第三千九百八十五条的规定,您得把这些水上交。”无处不在的机器人管家用一种愉快的男声提示道,有种滑稽戏的感觉。

喻文州没有理会它,理不理会都一样。他还深陷在刚才的梦里。

某个瞬间,他持剑在手一跃而出,一刹那空气里霜气纵横,凝出无数纵横交错的冰刃把白虎拦在中间。白虎未料到他竟然做了别人的猎物,愤怒地咆哮着左冲右突,冰刃在他铠甲一般的皮毛上尽数断裂,化为无数细小的冰晶四散飞溅。

然而要杀它的剑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把,就握在他的手上!

从那赤金色的眼睛里迸溅出来的血是红色的、灼热,一瞬全部浇在他的身上。心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动着,属于野性与蛮荒的兴奋叫他说不出一句话。

真棒,是一个彩色的梦,他想,还有温度。就像他在泛黄书页的插图里看到的那样。不对,比那还要好,就像真的一样。

「2」

蓝雨村的少年会在满十六岁的前一个星期进入密林。这一个星期里他们将找寻自己的猎物,并利用自己的力量将之杀死。猎物的大小会决定他们今后在村里的地位与女人缘。

黄少天无疑是其中佼佼者。

他进去的太久,巫师甚至预言了他的死亡。然而他在他生日那天的破晓从密林中走出,右手提着他自己做的那柄连护手都没有的铁剑,左手拖拽着他身躯三倍大的传说中的白虎。晨光在他背后升起,可他的眼睛比晨光还要明亮。

当晚,村长魏琛在村落的中央的广场点燃了大祭礼才用的篝火,请来全村的人为黄少天庆祝生辰。

白虎的肉在铁架上爆出油脂,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之中。郑轩抛着苹果穿越欢腾的人群,在一个幽微的角落里找到了披着巨大白虎皮坐在箱子上的黄少天。

他挨过去,“明日之星,如此良辰美景,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啊?”

“别靠过来。”黄少天白了他一眼,“没看我穿的这么厚,热。”

“得了,谁不知道你的天赋是冰。”郑轩说着,但也没再上前,“你不高兴?”

“你看我高不高兴。”

“我看你不高兴。”郑轩把手中的苹果扔了过去,“所以我不太理解。你看那些姑娘,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可全都是为你而来的。魏老大还说以后村长就是你了。唉,要是我成年礼的时候和你一样争气,我也能找个漂亮的了。想想我家提亲的对象就压力山大啊。”

黄少天稳稳把苹果接在手里,擦了擦表面,毫不客气地张口咬了下去,嘎嘣脆。他一边嚼苹果一边说,“我也不知道……是吧你们都觉得我应该高兴。郑轩你想过密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么为什么我们一辈子就得呆在这……”

“想那些干嘛。”郑轩愣了愣,“密林是没有边界的。”

“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干嘛。”黄少天跳下箱子,挥挥手,“你看上哪个自己挑我替你说去我先走了。”

他说走就走。

蓝雨村很小,他一下就走到了村外的小河边,而在那里他还能听见人们又唱又跳的声音。他叹了一口气,在河边坐了下来。

黄少天是个话唠,很多人都因此推断他爱热闹。其实不完全对,有很多时候他都宁愿对着一条小河发呆。他觉得他和村里的人格格不入,大家每天都在思考如何度过冬天如何躲避猛兽如何结婚生孩子。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不一样在哪里。他好几次想找人问问意见,却被告知他只是还小,长大了就好。久了,他也就懒得再说了。

忽然,他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真棒,是一个彩色的梦,还有温度。就像他在泛黄书页的插图里看到的那样。不对,比那还要好,就像真的一样。”

低沉、温柔的男声。黄少天迅速站起,从后腰上抽出剑来,摆出了戒备的姿势。

没有人,他的直觉告诉他没有人在这里。

是谁?半晌,他重又坐下。

「3」

三次规律的睡眠之后,喻文州期盼已久的梦境终于降临。

他确信自己还是以同一个身份进入的那个梦境。梦里的时间竟也流逝了。这次他穿着那只被他杀死的白虎的皮,成为了某一个庆典的主角。用花的汁液染了指甲,在脸上画了奇异花纹的女孩子们有意无意地冲他示好。他不喜欢这种场面,随意地应付了几句就抽身而去,抛下那群女孩聚在一起赞叹他的“沉稳”。

也许是梦的缘故,场景切换于衔接并不那么稳定。

一晃神的功夫,他已经远离了篝火,坐在一条小河边发呆。

天上繁星闪烁,投映在清澈的河流之上,仿佛一条蜿蜒流动的光带。清澈的夏夜的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沉醉。

——真棒,是一个彩色的梦,他想,还有温度。就像他在泛黄书页的插图里看到的那样。不对,比那还要好,就像真的一样。

那个声音突兀地在他心里炸响,梦中的他警惕地站了起来,寻找着声音的主人。可他谁也没发现,只好又坐下来。

是谁,他在梦里问。

喻文州惊醒了。

他的惊醒属于计划外的东西,机器人管家用了两秒才做出反应,升起了恒温床的铁罩。不过喻文州辜负了他的一番安排,他发着呆,直到设定好的机械闹钟响起,他才回过神,从恒温床里站了起来。

房间里又一次结了冰,和之前做梦的时候一模一样。机器人管家重复了一遍“上交”言论,喻文州依然放置不顾。他扫视了一圈小小的房间,拉了把椅子走到墙角的一个箱子前,开始砸上面覆的一层坚冰。

警报声立刻响起,红蓝光线在房间里交替闪耀。机器人管家悦耳的声音变得极其尖锐,“拒绝‘观察’,拒绝‘观察’,保护物质,人人有责。”

“你知道,那套理论对我不管用。我学会了如何对你输入一些简单的指令。”喻文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这里面的东西是我放进去的,而我现在要拿出来,就这么简单。另外,你正在消耗大量的物质来产生能量。”

闪光和警报都停了,房间骤然沉入一片鲜红。这篇鲜红抖动了几次,才恢复成一开始暗淡的昏黄。机械臂从墙上伸出来,用无与伦比的速度把箱子上的冰清理了干净。机械臂还挺体贴地替喻文州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冰也吸收一空。

箱子里没什么特别的,堆着数十本喻文州能够背下来的物理学书籍和一个皮质的手环。他把那个手环拿起来,就吧箱子合上了。

那是一个有点陈旧的粗陋手环,没什么特别的。

喻文州坐到椅子上,想起黑暗中青年把手环戴到他手上,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明天我就要出发了可能要好几年才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你要想我就把他拿出来看看。我跟你说这个手环可是另一个世界的证据我本来根本舍不得给你。

这个年代很少有人能够阅读书籍,知识被视为不必要的东西。机器人管家消灭了所有电子数据。然而喻文州被分配的住所里恰好有很多纸质的书。从书里他确认了其他世界存在的可能性。即使如此,当时他并没有把那句话当真。

——是我太想你了罢?喻文州摩挲着手中的东西。

可他在梦里听见了他自己的声音。他还记得那是他上一次做梦之后想过的事情。

可他的屋子在结冰,任何理论都解释不了水分子的凭空出现,除非它们从另一个空间漂流而来。

他终于下定决心,把手环篡紧,在心里说,“你好。我是你们世界的一个旁观者。你可以叫我喻。你能听懂我说的话么?”

「4」

郑轩觉得黄少天有点不对劲,可这种不对劲到底在哪里他也说不清楚。如果非得用什么词形容一下,他会谨慎地选择“思春”。除去思春的人,谁会每隔一段时间就突然干些莫名其妙的事,自己却浑然不觉呢?上周他亲眼目睹黄少天为了抓鱼把冻了半条河,这也就罢了,他居然一条没吃,只是看了看就全放跑了。

还有一次,他和一个新勾搭上的姑娘在密林边缘从风花雪月谈到人生理想,气氛大好。正当他用金属的能力做出了有史以来最漂亮的一个发卡,想要别到小姑娘鬓发上时,瞥见了头顶树杈上掏鸟窝掏得满面红光的黄少天,吓得一发卡划破了姑娘的额头。气得姑娘当场催生出一堆藤蔓把他绑了。

事后郑轩找黄少天说理,黄少天望着他,漫不经心地道,“这实在只能怪你自己承受能力太差以及魅力不够。”

很有道理,郑轩无言以对。

实际上,郑轩的想法就“思春”的定义而言,十分接近真相。

黄少天被一个人迷住了。他管那个人叫“喻”。对他而言,“喻”是个特殊的名字。蓝雨人的名字通常都由姓和名两部分组成,因而不会是一个字。黄少天也很少只用姓或者名来称呼一个人,他尝试过,叫的人他和被叫的人郑轩都感觉肉麻兮兮,恨不能当场呕吐。

“喻”说自己常常在梦中,以黄少天的视角观察黄少天的世界,那会儿他们是共感的。

然而他和“喻”能够交流的时间有限。他听到“喻”说话的周期为三天,并且最长不能超过三十分钟——三十分钟是“喻”计算时间的方式,蓝雨从来没有过“分钟”这一概念,他们靠太阳来推演时间。按照“喻”的解释,这是因为信息在两个宇宙之间传播需要时间,而传播的信息量则取决于虫洞的大小与可生成脑电波的波长。

“喻”的字里行间,全是黄少天没听过的新鲜玩意。“喻”从来不嫌他听不懂,还会很耐心地细细和他解释。他知道人的思维、感觉等等可以被叫做脑电波;知道“宇宙”是他身处世界的最大概念,且“宇宙”无穷多,就像沸水里涌起的泡沫一样数不胜数;知道“虫洞”原来并不是虫子住的洞,而是连接两个宇宙的特殊通路。

“其实,你一说,我觉得也很像虫子蛀出来的洞。我们不能控制它的出现,也不知道它会出现在哪里。只有发现。”喻文州说。

之后对话便结束了。

黄少天被这句话震住了。

他和“喻”也不是真的在“说”,是在用“想”交流。可能是这个原因,“喻”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且总是带着点空落落的感觉,就好像一片寂静中石头落入水里的声音。按理说,这样的声音是不能产生什么震慑人心的效果的。

那句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虫子蛀的洞在蓝雨村再常见不过。不论使用什么驱虫方式,都能“惊喜”地在放了一个冬天的衣服上找到虫咬的痕迹。

那天,黄少天在河边发了一个落日的呆。

他感到世界前所未有的辽阔,密林一定有它的尽头,就像虫洞一样,等着他去发现。

搞不好他还能发现别的虫洞,若是穿过那条路,他连“喻”的世界都能到达。

「5」

“你会想出去走走吗?”

喻文州被这么问了。

他成功的和“梦”里的“自己”搭上了话,现在不能称之为“自己”了。那个人让他管他叫“少天”。

实在是太巧了。

喻文州以前也认识一个叫作“少天”的人。

他开始不自觉地拿两人作对比,孩子气地找到许许多多的共同点,比如喜欢说话,比如聪明。至于不同点,刨开年龄或许不同,长相他还没见过外,他暂时还没有发现。硬要说点什么的话,恐怕全是世界的差错。

“梦”世界人人都有超能力。用喻文州世界的科学来理解,可能是量子力学发展到了巅峰的结果。或者说那个世界的“物质”异常丰富,轻微的“观察”就能使波函数坍缩,推动“物质”按照预想的方式行动。

“以前会,现在很少。”他躺在床上,凝视着铁板慢慢将外界遮蔽,终于只剩下彻底的黑暗,“我们这个地方现在有一个原则叫减少‘观察’。‘观察’就是看东西。最早提出这个概念的是个叫薛定谔的人。他把猫关在箱子里投放毒气做实验。他提出,如果不把箱子打开,猫是否死亡是不确定的;打开箱子‘观察’之后才会有一个结果。几百年前有个科学家延伸解释这一现象为:‘观察’会导致确定的结果。他说,不确定的状态下量子是无限多的,确定的情况把无限多的量子杀死了,只剩下有限的量子。这是我们世界‘物质’匮乏的根本原因。所以他提出了减少‘观察’法案,很快就被通过了。我们每个人一出生就会被分配到不同的地方,远离亲人。这样在亲人的认知里我们就有了无限的可能性,产生了无限多的量子。我们也不出门,这样外面的世界对我们也就有了无限的可能性,产生了无限多的量子。”

——“物质”的多和少,造就两个世界磁铁南北两极一样的天差地别。

“哦哦哦,我想我听懂了。我才不信你会信这种鬼话呢你这语气是在嘲讽吧肯定是的。照这种说法,如果你觉得外面不存在世界,一出门发现外面的世界特别大,岂不是凭空造出了一整个世界的无限多量子?那个科学家是笨蛋吧到底是谁开始推崇他的理论的啊。”一顿,“比起你我感觉我特别幸运啊周围的密林这么大。我觉得自己不想规规矩矩的找人结婚生孩子当村长我甚至连我喜不喜欢女人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太不知足了。唉,你懂吗?”

没有光,喻文州却抬起手,遮住眼睛。脸上有潮湿的感觉,滑过太阳穴,掉进脑袋下生冷的枕头里,毫无声息。

我要出门。他把这个地方所有的书看完的那天,对机器人管家下达了一个命令。

警报与警告自然不可避免,他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悔改的意愿。

“我可以把你永远关掉,”他摸着恒温床下面的红色按钮,“我知道没有你,我也活不了几天,但至少我还可以出去看看。”

他最终得偿所愿。

他用很多衣服把自己裹起来,走出房间,沿着残破的楼梯向下,然后,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他早就预料到是个夜晚,这个冻结的宇宙中所有星球原子运动都趋近停止,包括太阳。但可喜可贺,人造月亮还挂在天边,发出微弱的、清冷的、泛红的光,照见满地荒芜。街道早已破败,裂痕在路上蔓延,死去的枯黄的植物从里面伸出来,冰冷使他们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容。

没有人。他独自走过坍塌的大楼,路过损坏大半的“减少‘观察’”广告板,无数黑洞洞的门扉。锻炼不足与能量摄取过低的毛病显露出来,他觉得又冷又累。然而他不想回去,还不到回去的时候。

于是他遇见了黄少天。

黄少天跟他一样穿得像熊,背上背着一把梨形的大东西。他非常激动地和喻文州握手,“你能理解我的感受么我总算见到活着的人了。我太开心了终于又有人不相信那套鬼话出来走走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会相信那种一听就假的玩意儿。哦,他们怎么不想想,如果他们假设世界不存在就是创造全世界的造物主了。”

“你好。”喻文州也是第一次见活人,有些不清楚如何应付,“大概因为这个世界疯了。”

“好好好说的对哈哈哈世界疯了,真是特别好。你冷不冷累不累我们去喝点东西庆祝一下怎么样。”

黄少天显然比他轻车熟路。带着他迅速拐进了一个叫作酒吧的地方。型号老旧的机器人侍者和酒保出来迎接,它们的脸部还不太像人,黑暗中别有一番阴森可怖。黄少天浑然不觉,接过破了一半的菜单,随便把上面的菜名报了一遍。

菜很快——到底也只是空着的盘子和酒杯。黄少天耸耸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从里面倒出两粒白色的营养片,一片丢进自己杯子一片丢进喻文州的杯子。黑暗中,他把杯子举起来,“我叫黄少天,让我们干个杯怎么样。你知道像我们这么有缘的人可不多啊。”

“喻文州。”他举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和黄少天碰了一下。

好像是光,破开望不到头的冰冷与死寂,照到了他心上。

「6」

黄少天有好几个三天没有理“喻”。

那日,村里某个治疗师特意以帮黄少天母亲看看老毛病为由,带着女儿来到他家。黄少天的母亲心知肚明,见那姑娘人长得也漂亮,性子温和,治疗的手段也好;就殷切地取出许多风干的肉,留人家下来吃饭。吃毕饭,说要和治疗师看看后面种的草药,推搡黄少天送姑娘回家,

姑娘很害羞,黄少天些微尴尬,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讲话来避免陷入诡异的气氛。快到姑娘家时,姑娘红着脸憋出一句,黄少你喜不喜欢我?

黄少天愣了一下,除了对不起,别的一个字也讲不出。姑娘“哇”地哭了,甩开黄少天冲进了自己家的屋子。

“喻”恰好出现,黄少天问他觉得那姑娘怎么样。

“我没见过姑娘,不知道姑娘都是什么样子。”“喻”很谨慎地措辞,“但我觉得她还不错。少天不喜欢她?为什么要拒绝她呢?她好像很伤心。”

黄少天生气了,非常生气,满脑子“我干嘛非得喜欢她,干嘛不能拒绝她,她伤不伤心跟你有什么关系”。明明是面对一个“只闻其声”的人,他却越想越生气,到了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不可理喻的地步。痛定思痛,黄少天决定还是暂时不要理“喻”了。

正好为了度过冬天的秋季狩猎到了。黄少天先是必须准备干粮和帮主村子布防,之后便是和村里的成年人一起深入密林,捕杀足够整个村子的人冬天食用的猎物。

狩猎结束的日子,一个不速之客造访了这片小小的村落。

他嘴里叼着散发刺鼻气温的叶卷,手里拿着一把伞。自称从密林外面来,叫作叶修,想要补充一点干粮。

蓝雨村里没有人见过密林的尽头,他们认为这个人一定是什么妖兽的化身,嚷嚷着要把他捉起来。

结果叶修潇洒地把几个人打倒在地,跑了。

当晚黄少天带着剑,埋伏在正在制作的肉干旁边。半夜,果然等到叶修蹑手蹑脚地溜回来,在一堆肉干之中挑挑练练,专找嫩地塞进自己的背囊里。黄少天抿着嘴,蓦地一剑杀出,直取叶修咽喉。

叶修反应不慢,手里怪伞贲张,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堪堪拦住了那快若雷霆的一剑。

两个人在夜色里干了一架,打得难分难解,天将破晓才分出胜负。

黄少天整个人汗津津的,仿佛才从水里出来。他浑身脱力,只能躺在地上喘气。叶修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但至少是坐在他旁边喘气。一边喘一边说,“你这娃还挺给力。就是太耿直了。估计再过个一百年才能超过我。”

“你真的从密林外面来?”无视了那句拉仇恨的表扬,黄少天问。

“骗你们干嘛?骗你们我有什么好处?”

“……”黄少天眼珠一转,落在他的背囊上。

“我本来要给钱的,是你们自己不要啊。”叶修摸出一跟叶卷,“烟,没见过吧,试试?”

“难闻。”黄少天拒绝,“密林外面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厉害?”

“那自然……”叶修自己抽上了,露出十分满足地神情,“不可能。哥很有名的,也就你们这穷乡僻壤没见识。怎么,想出去看看?我看你也挺能打,也不和哥一起走吧。”

黄少天沉默了。倏忽之间,他想到了“喻”,想到了关于虫洞的理论;他还想到了特别喜欢他的魏老大,好朋友郑轩。好一会儿,他说,“你赶紧走吧,最好别再来我们蓝雨拿东西了我们过个冬不容易好嘛。”

“呵呵。”

叶修站起来,把一袋很有几分重量的东西搁在黄少天胸口,优哉游哉地走了。

那是一袋金灿灿硬邦邦的圆饼,黄少天咬了一口,没咬动。他想那大概就是叶修说的“钱”了。

「7」

喻文州持续做梦,“少天”在生了他一个月的气之后终于重新和他开始互动。和好的契机大概是他和叶修打了一架。

那边的世界进入了冬天,气温变低,“少天”用最讨厌来形容这个季节。但对于喻文州来说,那边的世界连冬天都可爱。

树的叶子都落尽了,每天都下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在他的要求下,“少天”把手放进了雪里。很冰,可是触感柔软,只有捏得很紧才会有一点坚硬的感觉。

“少天”不解地问,“你喜欢雪,叫我变不就好了。”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人造和自然这两个概念之于“少天”可能不如之于他那么泾渭分明。好在“少天”也没要他的回答,转身就把这个问题抛下,兴冲冲地堆了个雪人,还找了两根树枝插在它胖墩墩的躯体上当手。

“喻喻喻,”他一连串地喊,“你长什么样子,帅不帅我给你雕一个出来你看像不像,我技术可好了大家看了都说像。”

这又是一个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拒绝“观察”也包括对自身的“观察”。假设人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又会有无限多的量子被创造出来。在喻文州出生前好多年,镜子这种物品就已经在这颗星球上消失了。

只有一次,他模糊地看到过自己,在黄少天的眼睛里。

他坐在喻文州的恒温床上,难得温柔的昏黄灯光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文州,你是想要和我共振一下?”

——弦理论,世界是一把琴上的弦,所有的粒子都是它振动产生的一个音。黄少天拨弄他那把叫作“吉他”的乐器时,喻文州告诉他的物理学理论。

万万没有料到他用在这里。

他凑过去吻了他。

他们两滚到床上,紧紧相贴,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虚无缥缈又无比真实自己。

他虔诚亲吻那双栗色的,亮晶晶的带点湿意的眼睛,然后无比真诚地说我爱你。

他没有学过爱,可是无师自通。

这大约是他作为人类的最后一个证据。

梦醒以后喻文州决定出门。因去年他总是频繁出门,机器人管家对这种行为已经习以为常,没有警报也没有语音提示,只是默默地把门打开,让喻文州出去。

还是晚上,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外面的气温更低了。即使穿上了所有可以穿的衣服,喻文州还是被冻得直打哆嗦。

他径直去了那家无名的酒吧,门童已经彻底报废,只剩下断了一只手的侍者,“嘎吱嘎吱”地出来迎接喻文州。明明只过了三百次标准睡眠,这里的变化却让喻文州产生了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的感觉。

有人背对着喻文州坐在吧台,看体格是个男人。

他的心砰砰乱跳,好像马上就要从嗓子里跃出。接着那人转过身,他的心又跌落回去。

男人很老,脸上堆满了刀刻似的皱纹。他风度翩翩地邀请喻文州坐下,仿佛他是这家酒吧的主人。

“我只是来碰碰运气,真没想到运气居然这么好。”男人掏出个瓶子,在喻文州面前晃动,“来片补充点能量怎么样,你很冷吧。”

“谢谢,不用。”

“原来喻先生是这么冷淡的人?”男人自己吃了一片营养片,“还是除了少天都不行?”

“我不认识你说的少天。”

“喻先生,你知道现在管理国家的是那群机器,政府早就崩溃了。你家的管家资料里有少天出现过的影像。你放心,我不是来兴师问罪,机器人鼓励生育和恋爱,有时候还会强行婚配呢,不然你也长不出来是不是。”男人自己笑了,喻文州却觉得他讲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难怪他今天出来的如此容易,“现在唯一运行的部门就是宇航局了,人类从来没有放弃过离开这个宇宙的希望。你知道吧,少天是我们宇航局重点培养的宇航员。”

“知道又怎样?”喻文州不想和他继续说下去,躲避危险的本能令他焦躁。

“我们曾检测到可在特定波长下造成虫洞的特殊物品。那可以说是我们人类的唯一希望。我们让少天乘上飞船,进入太空,利用虫洞与暗能量和那个世界交换物质,几千年前的反物质能量滥用让我们世界的暗能量太多了。我知道你读过很多物理学书,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如果你高兴,就算我听懂了好了。”

“可是虫洞没有启动,主机告诉我们特殊物品失踪了。少天不肯说出那件东西的下落。喻先生,我想你知道点什么,是吗?”

“少天呢。”喻文州只关心这个,甚至于超过关系自己的命运,“机器人那么神通广大,为什么不能告诉你们东西在哪里?”

“你的房间在结冰。喻先生。这不对,我们没有可以用来结冰的东西。”

“我要知道少天在哪。”

“好吧。”男人叹气,“既然你坚持。少天的飞船代表人类科技的巅峰。反物质驱动。只要小号零点几毫克的物质,就足够他飞到近地轨道。不过,我们也现在也只有零点几毫克的物质能拿出来了,原计划是让他开启虫洞获得物质后回来。现在嘛,唉,少天可真傻。”

「8」

“亲爱的少天:

在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

你并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少天,过去,我走出门,遇到了我的那个少天。他是宇航局的宇航员,致力于找寻拯救我们世界的方法。

也许你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爱因斯坦公式,有位伟大的科学家全面地解过那个方程,得出如果物质比较少,宇宙便会永恒扩张,走向冻结;物质比较多,宇宙便会收缩,迈进火海。我们这个世界早就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唯一的希望就是通过我们两说话的虫洞,把你们世界的物质替换到我们的世界来。

但是物质在传送过程中必然会出现损失,要拯救我们这个世界,毁掉你们整个宇宙都不一定够。再说,这个早已疯狂的世界又有什么值得拯救的呢?我甚至不知道还有几个人活着。不用认为我是个高尚的人,不管拯救哪个世界,我都注定是个自私而不高尚的人了。

这里的少天放弃了毁灭你们的世界,我想他一定也像我一样热爱着你们那个鲜活的世界。

虫洞只接受特定的脑电波,我们世界的人想在宇宙中展开物质交换,就只能让我乘上飞船进入宇宙,找到少天的飞船启动一个千年前人类制作的精密复杂的装置。到那时,我将把这个虫洞毁灭。

这个世界太冷了,我必须抱着他。两个人一起,睡着的时候才不是那么难过。

另:说不定,你的那个世界还有一个我。如果有一天你能遇到他,请替我问个好。

再见。”

黄少天仰躺在一根树枝上,眺望着满天星斗。

他幻想着在那辽阔、壮丽的星河深处,“喻”和“喻”的少天头靠着头,安详地、永恒地沉睡在一艘飞船里。真正的永恒,因为时间已经停止,宇宙永远冻结,再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

「9」

春天,黄少天告别了蓝雨踏上了属于他的旅行。

他走出了密林,去到了许许多多的地方。有金色的几乎没有水的沙漠;有蔚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洋;还有人们摩肩接踵、石头建筑成群的人的都市。

有一天,他看到有人在卖据说可以联通梦幻国度的皮制手环。

他伸手去拿,意外地触到了另一个人的手。

手的主人有着黑夜颜色的头发,黑夜颜色的眼睛。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又温和,“你好。”黄少天心跳漏掉一拍。

——这位兄台,这么有缘不如认识一下,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

——我叫黄少天,正在旅行,你呢。

——喻文州。

「10」

最后呢喃而出的话语是“我爱你”。

在声音都被冻结的宇宙里,永恒回响。

——END——

写在后面:

不,我写的不是是爱情故事,是科幻故事……(……)

压力山大·弗里德曼发现了爱因斯坦方程最全面和最真实的解。三种情况,宇宙要么死于大冻结,要么在一片火海中火葬,要么永远震荡。

故事嘛,是不可能单纯地按照BE和HE区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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