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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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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破军 (完)

古风架空,肉渣

换了个图床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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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当空,黄沙漫天。


    一轮血日映着巍巍孤城,朔风猎猎。平阳城外,只见旌旗招展,随风舒卷。万余黑衣甲兵厉兵秣马,肃然而立。


    悠远的军角声从远方传来,呜声凄厉,劈开万军肃杀,直抵云霄。


    不多时,只见阵中一骑排开众人,拍马行至阵前。那人金甲披身,作武将打扮,手中一杆银枪雪亮。待行至城前千步有余,金甲武士勒马,单臂一抡,锃亮的枪头直指闭锁的平阳关,提气大喝道:“夏国鼠辈!还不快快出城受死!”


    话音一落,身后三军皆呐喊助威,一时间,战马咴咴,杀声震天,整个平阳城似乎都抖了三抖。


    金甲武将收声,银枪往地一杵。平阳城内安安静静的,一丝声儿也没有。


    “哎哟,今儿倒是稀奇。”武将自言自语道,脸上一抹讽笑。



    是年九月,辽国大将萧达率十万大军,誓师伐夏。


    夏室倾颓,早已无力节制各路军阀。不出月余,云州告急,至此,平阳城被困已半月有余。




    这金甲武士名曰萧旦,正是萧达麾下一员猛将。十数天来,他奉主帅之命,日日在城下搦战。不想平阳守将却是个怂的,整日里只在墙头与他对骂,垃圾话说了一车又一车,就是不出城迎战。


    直把萧旦气了个倒仰,只觉一口浊气憋在胸前,撒不出也咽不下。



    今日这平阳城上寂静如斯,倒有些出人意料。萧旦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复又大喝道:“贼孙子!今日怎哑巴了!莫不是被你爷爷给吓怕了!”


    三军一听,齐齐哄笑出声。笑声未歇,忽见城门半开,沙石飞扬间,一骑单骑绝尘而来。


    来人黑衣黑马,手中一物乌光闪烁,一语不发便朝萧旦直冲而去!




    萧旦在城下守了数日,早把这缩头乌龟般的夏国守将骂了无数次,却不想这日竟真有人敢出城迎战。他心下一喜,当即飞马迎上,手中银枪一挺,大喝一声便朝那黑衣人刺去。


    两骑交错间,只听“锵”的一声脆响,萧旦只觉对方那一刺力若千钧,震得他双臂发麻,险些脱手而去。定睛一看,只见马上之人一袭鸦青布袍,竟也不穿铠甲,手上一物似枪非枪,似伞非伞,正一脸嘲意的瞅着他。


    他不禁大怒,银枪一指,斥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挺枪立马,懒懒一笑,讽道:“你这人倒有趣。这都陪你嚷了小半个月了,怎的这会还问我是谁?”


    那声音散漫冷淡,没个正经,听在萧旦耳里,却把他浑身的血气都激上来了——这说话的口气,可不正是那个在墙头龟缩了半个月的平阳守将!

    一时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金甲骑士冷笑一声,喝道:“夏狗!今日你倒赶着来送死来了。”


    那夏将也不着恼,只将手中物件兜地一甩。银光闪烁间,机巧变幻,一把战戟凭空展现。黑衣人将戟横握手中,虚虚一指,冷道:“废话少说。来战。”




    一阵烈风扑过,沙尘漫天,只听鼓角齐鸣,两骑顿时战作一团。




    萧旦早憋了数日闷气,这会儿使足了一身的劲头,一身悍勇之气全开,招招带着杀气,直往那黑衣人要害处攻去。不过三两招功夫,便见那夏将闪身一个破绽。萧旦立时精神一振,大喝一声朝他腰间狠狠一枪捅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黑衣人勾唇一笑,也不拨马闪避,只将手中战戟反手一倾,机关咔咔响动,金属层层闭锁,竟化成一面铁盾,当头便迎上那锃亮的银枪!


    萧旦直觉不妙,却已来不及收势,一枪刺出,如捅在铁板上一样,哐当一声便把他整个人弹得后仰开去。黑衣人看也不看他,腕间一抖,铁盾在刹那间拔出一节,化作长枪,兜头盖脸便朝他一枪劈下。


    萧旦猝不及防,连人带马被那人一枪掀翻在地,鲜血从胸前汩汩流下。那人驱马上前,居高临下,长枪直指他的咽喉处,一张俊脸淡漠无比。


    一瞬间,灵光在脑海中闪过,萧旦脸色剧变,抖着嗓子颤道:“千机伞……?!你、你是叶修?”


    黑衣人勾唇,并不答话。手中长枪银光一闪,化作长刃,他裂了咧嘴,笑道:“你死的不冤。”


    言毕,手起刀落。


    血溅三尺,挟着滚滚黄沙,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应声落地,滚出几丈之远。





   

    萧旦悍勇无双,在军中早有威名。如今不过三招,竟被斩于马下,一时三军俱惊,雅雀无声。阵中副将见状,立时目眦欲裂,拔剑怒吼:“放箭!!——”


    阵前早已有弓弩手蓄势待发,号令一下,登时弓弦响动,白色羽箭快如流星,铺天蔽日般直朝那黑衣人射去。


    叶修暗叫一声不好,拔马欲走。阵前不过百步的距离,此刻哪里容他避退,眼见着就要被箭矢戳成个筛子,身后忽传来一阵衣袂翻飞声。



    一道白影破风而来,叶修只觉衣领一紧,一支羽箭便擦着耳边飞过。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抬脚,往马鞍上轻轻一踏,刹那间,便如惊鸿般翩然而起,拎着叶修直冲城门而去。



    一时间天旋地转,战马的哀鸣和铮铮的箭雨,似乎都在那弹指间远去了。




    叶修有那么片刻的怔愣,还未及回过神来,便被人如货物般甩在地上。他滚了几滚,方堪堪止住劲头。厚厚的积土落了一身,叶修灰头土脸的爬起来,还未站稳,咣一下又摔了回去。


    来人一脚便踢在他小腿上,破口大骂:“姓叶的,你不要命了!?”


    叶修一听这声音,也顾不得一身的狼狈,忙揉了揉眼睛,睁眼瞧去。


    眼前一人持剑而立,一袭月白锦袍,窄袖胡服,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如秋水横波,缀着一滴泪痣,平添一抹风情。


    叶修愣了半晌,方诧道:“……小蓝?”


    正是蓝溪阁阁主蓝河。



##

    


    江湖有诗赞曰:一耳闻知天下事,机妙尽在股掌间。说的便是平阳城内赫赫有名的蓝溪阁。   

    以蓝阁主自己的话来讲:“无他,消息贩子罢了。不足挂齿。”


    这却显然是谦称罢了。


    江湖之上,蓝溪阁以两物闻名遐迩。一为消息之灵通,无往而不利;二为阁主蓝河,谦谦君子,美人如玉,江湖诸人,莫不趋之若鹜。




    只如今这美人横眉冷目,怒发冲冠,一双桃花眼被火气烧得通红,哪里还有半点从容淡泊的样子?




    蓝河怒火正旺,一听那一声“小蓝”,更似往火中丢了个爆竹,当下提剑便是一指,冷道:“不敢高攀,烦请将军称我阁主。”


    叶修无奈一笑,赶忙从地上爬起来。那一身鸦青布袍早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他倒也不甚在意,只随意的掸了掸,将手上兵器一收,腆着脸笑道:“小蓝……哎,这又是怎了?今日我可没查封你家产业,何故而恼我?”


    蓝河却压根不接他的话茬,只咬牙怒道:“平阳势孤,唯你一人坐镇,何故冒死出城?”


    “那辽将委实嚣张。”叶修笑了笑,道:“再不杀他,只恐军心不振……”

    

    蓝河闻言恼道:“辽军狡诈,意在激你出城。阵前失帅,古来大忌,今日若不是……”他咬了咬唇,面上似有惊惧,顿了顿,方恨道:“如今一城安危全系你身,怎可如此大意!”


    叶修一怔,半天才咂摸出味儿来:“……你这,莫不是在担心我?”


    蓝河噎了一噎,一张俏脸由青转红,羽睫颤了两颤,登时将剑一摔,斥道:“将军若想寻死,谁也不拦着!只别连累了这一城的百姓!”言罢剑也不拾,拂袖便走。


    日渐西沉,城外隐隐传来辽军鸣金收兵之声。军中校尉闻声来迎,甫一登城,见蓝河迎面而来,脸带煞气,俱讷讷不敢上前。叶修苦笑了一声,忙弯腰捡起地上长剑,一溜小跑的追了上去。

    

    平阳城被围攻十数日,城下早已是一团乱麻。马道宽阔,一目望去,俱是乱砖碎石,蓝河正在气头上,一路闷头疾行,直把那碎石踢得滚开老远。


    叶修像条尾巴似的缀在他后头,老神在在道:“这事儿可怪不着我啊,我原也不想理会他来着……谁叫那厮欺人太甚。”


    蓝河面沉如水,理都不带理他。


    叶修琢磨片刻,似悟到了些什么,忙快走了两步,凑到蓝河跟前儿道:“小蓝,我知你是心疼我了……哥是谁啊,哪儿那么容易被伤着,不信你摸摸?”说着便欲伸手拉他。


    蓝河一脸冷漠,脚下步伐轻移,灵巧的躲开那一捉,瞧也不瞧他一眼。


    叶修也不气馁,仍笑嘻嘻的凑了上去,晒道:“怎么,还气着啊?有什么气冲我撒呗,何苦和这春雪剑置气?”


    蓝河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挥开那凑到眼前的俊脸,恼羞道:“谁稀罕你那破剑!”


    话刚出口,手肘便碰着一物,蓝河一懵,这才想起那春雪剑的剑鞘还在自个儿腰间挂着呢。霎时面如火烧,忙三两下解下腰间剑扣,一股脑塞进叶修怀里,恨声道:“拿走!哪个心疼你了!只怪我多管闲事,没得自讨没趣!”


    叶修被他推了个趔趄,拉扯不及,便见蓝河凭空一跃,如青燕般掠至半空,几个闪身,没了踪影。


    蓝溪阁虽不擅外功,轻功却是一绝,蓝河身为三代阁主,自然是个中翘楚,只这一眨眼的功夫,哪里还追得上。叶修抱着剑站在原地,呆了一呆,方“噗”的笑出了声。


    “哎哟,跑得倒挺快……”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半晌,复又长叹了一声。


    时值残秋,金风肃杀。平阳城内家家户门紧闭,满目疮痍,草木凋零,说不尽的萧瑟清冷。叶修驻足远眺,不由自嘲般笑了一笑,手中剑花一挽,将长剑归鞘,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这倔脾气,当真是记恨到现在呐……”


##


    

    蓝河顶着一头的恼火,一路施展轻功,不过片刻便回到了城中驻所。


    阁中早有侍女在外等候,见他来了,忙款款迎上,笑道:“阁主今儿是怎么了?怎一听那建武将军出城迎战,话也不说便冲出去了?瞧把咱们给吓的。”

    

    蓝河一张脸绷得紧紧的,闻言轻哼一声,道:“他自己找死,谁要管他!”


    那侍女一听,便知自家阁主正恼着呢,不由得掩唇一笑,也不多说,只迎他进了内室,伺候着换了一身便服。


    不多时,蓝河掀帘出来,一身烟青袍服,广袖流云,腰封一道青碧,堪堪勾勒出那不盈一握的纤腰,衬得他如遗世明珠一般,不染纤尘。


    侍女俯身,轻轻为他除去发冠。蓝河倚在塌前,面露疲色,不由得轻阖眼帘,任一头乌发如瀑披在肩头。


    素手柔荑抚上额际,侍女细细梳理着那及腰的长发,边轻道:“要我说呀,这事儿哪里用得着阁主操心……”


    她垂眸去瞧,见蓝河不置可否,方缓了缓语气,续道:“叶家世代为将,在咱们夏国,谁不知那千机伞的厉害?这样的人物,又岂会轻易中了那辽人的圈套。”


    蓝河默了一默,低垂的眼帘微颤,良久,方道:“……你说的是。我终究是多事罢了……”


    那侍女莞尔,笑道:“哪儿的话呀,阁主身在局中,关心则乱罢了。”


    一句“关心则乱”似在他心头戳了一戳,蓝河顿时面皮一红,习惯性的抚了抚腰间。左侧空落落的,他一怔,方想起那春雪剑已被自己还给了叶修。


    一时间心乱如麻,他蹙眉瞪了瞪镜中的自己,咬牙,怒道:“当年我好心帮他一帮,却害我吃了多少年的苦头!谁要关心他去!”


    侍女手上一顿,想起二人这几年来的纠葛,险些笑出声儿来,忙低眉敛目,闭紧了嘴巴。


    待将发丝捋顺,侍女抬眼一瞧,蓝河竟是倚在塌前睡了过去。她愣了一愣,不由得微笑。


    她悄然起身,无声的掩上房门,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临走,忍不住摇头笑叹。


    这口不对心的脾气哟……


    

##

    


    滴……答……


    刻漏声慢,溅起圈圈涟漪,朦胧间,一阵暗香浮动。


    “少侠?蓝少侠……”


    蓝河缓缓张开双眼,丝竹吵闹,平阳城守那自持又傲慢的脸庞在眼前浮现。他迷蒙的眨眨眼,只觉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胡女轻飘的舞纱,伶人歌喉妙曼,似一场迷离的梦境。


    哦,是了……


    他恍恍惚惚的想。


    那年冬天,名震一时的建武将军叶修奉旨镇守平阳。


    云州刺史有意攀附,特请来城内大大小小数十号人物,为将军接风洗尘。



    酒满盈樽,他施施然站起身来,顺着城守的目光望去。


    男子一袭玄色衣衫,没在灯影里,叫人看不清神色。侍者轻声耳语,那人似有所察,转过头来,迎上满室华光,对上他的视线。那张面容便如雾后青山,渐次清晰。


    叶修望着他,微微一笑。一双狭长眼眸如长空秋水,肆意而闲散。薄唇紧抿,一点淡淡唇色。眼波流转间,似有半分的嘲意,顾盼之间,已是勾魂摄魄。



    蓝河兀自发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叶家长子叶修,竟是这般的人物……



    一时间仙音袅袅,刹那花开,再回过神来,那建武将军正站在他身侧,哥俩好似的圈着他的肩膀。



   “这位兄台……”叶修低道:“你是江湖中人罢?”


    ……这话问的好笑。蓝河想。堂堂蓝溪阁阁主,自然算是江湖中人。


    “哎哟,可算是有救了……兄弟,帮我个忙呗?”


    蓝河一脑袋的问号。


    叶修做贼似的凑到他耳边,轻道:“咳……那个,我吧,委实不能沾酒……可这盛情难却,你陪我装装醉啊,成不成?”


    蓝河心想成啊,你装醉就装醉呗,不过这跟我是不是江湖人士有一毛钱关系吗……

    

    还没琢磨明白呢,就被叶修一爪子掀飞了出去——


    蓝河:……!!?


    “来啊——”叶修大着舌头,口齿不清的怒吼:“来——战!陪哥……一战!!”


    我操!蓝河在心底大骂:丫怪不得要找个江湖人士啊,耍个酒疯还来武的啊?!


    满堂宾客哄笑,纷纷赞道:“建武将军好气魄,酩酊大醉也如此威猛……”


    “你——你等等……!”蓝河大惊,脚下轻移,险险躲过一记扫堂腿。


    ——我只会轻……功……啊……!


    后半句还没说完,便被叶修一拳糊在了脸上。


    咣当。


    蓝河直挺挺的栽倒下去。


    ……

    ……


    

    “你可听闻了?那蓝溪阁的新阁主,只一招便败于叶修之手……”


    “……听闻是个不能习武的废人……”


    “蓝溪阁后继无人呐……哎,可怜了当年梁阁主打下的基业……”


    “……轻功卓绝又如何,还不是一夕败落……”


    ……


    蓝河任凭自己瘫倒在地上。入骨的绝望像一把冰刃,一点点吞噬他身体的每一寸血脉。


    心头酸痛苦涩,他轻轻翕动双唇,喃喃低语。


    滚开。


    ……都给我滚开。



    “——滚!!”


    蓝河双目圆睁,从一片惊悸中猛然苏醒。


    屋外一阵喧哗之声,不一会儿,屋外守门弟子便随着侍女一路冲了进来,慌道:“阁主这是什么了?可是有人闯入?!”


    蓝河以手扶额,缓了半晌,方摆摆手,道:“……无妨,惊梦罢了。”


    那侍女了然,忙斟了一碗清茶,奉至蓝河面前,柔道:“阁主可是又魇着了?先醒一醒神再说……”


    蓝河接过茶碗,小口啜饮,强压下心头那一丝惊惧。


    ——这可当真是天生的冤家!他晒笑,苦涩从唇齿间一路蔓延,直苦到心底里去。梦中与那人初初相识的场景犹在眼前,恍惚之间,竟让他说不出心头滋味。


    刚缓了片刻,阁外忽传来鸣镝之声。蓝河蹙眉,捧着茶碗的素手堪堪一顿,沉声道:“何事?”


    黑影闪过,一人自屋檐上猛然落下,躬身回道:“启禀阁主,是叶将军……”


    “休再提他!”蓝河一听便起了一头的恼火,刚欲喝退来人,喉间却是一哽。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方道:“……说吧,他又怎么了?”


    “是。”那探子垂首,道:“府中传来消息,建武将军中了辽军一箭,箭有猛毒,将军如今危在旦夕……”


    啪的一声脆响。蓝河手中茶碗应声而落。


    他猛的站起来,一脸不可置信的瞪着那探子:“……你说什么?”


    探子怔了怔,又重复道:“叶将军……”


    话刚出口,便听哐当一声巨响。蓝河振袖而起,案几被他踢得仄翻开去,笔墨纸砚摔了一地,侍女惊呼出声,他却恍若未闻,如一阵疾风般掠了出去。



    树影婆娑,自两边向后急掠开去。刺骨的寒风冰冷如刀,割在他麻木的脸颊上。蓝河大脑似一片空白,颠来倒去,唯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让我见见他……




##

 

    秋风渐冷,月影西斜,木槿花开。


    一人独坐月下,对影自酌。


    月影阑干,那人玄色衣衫,胸前半敞,落拓而不羁。夜风拂过,若一只温柔的手,揉碎一地灯影。那张面容便如雾后青山,渐次清晰。


    蓝河怔怔的站在枝头。心跳如鼓。


    那人抬首,一双狭长眼眸如浸了露水一般,眼含笑意。



   “天将欲雪……这位兄台,何不下来共饮一壶?”



    蓝河恍然,一时若时光流转,经年种种,似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



    ——纸醉金迷,酒阑舞罢。那人圈着他的肩头,笑得一脸谦和:“这位兄台……你是江湖人士罢?”


    ——夜半酒醒,晓风残月。那人蹲在墙头,小心翼翼的望着他:“抱歉……那日,我是真的不知道……”


    ——蓝溪阁前,灯火通明。那人勾唇一笑,眼中似有一分狡黠:“不错,你家产业是我着人查封的……不若你求我一求?兴许我就手下留情了呢?”


    ——绿谷青葱,春雨方歇。那人捧着剑,言笑晏晏:“昨日又得一名剑,名曰春雪……”


    “……我可用不着这精细玩意,于你,倒是相称。”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蓝河眼底微潮,哽了哽,喃喃道:“你又骗我……”



    “以我为饵,”叶修微笑,“愿者上钩。”


    “小蓝。”他轻声唤,朝他伸出右手。指节分明,干净而修长。


    “过来。”



    蓝河哑然,眼中雾气弥漫,一脸倔强:“我不下去……”


    “你有什么好?”蓝河抽了抽鼻子,道:“初见面就揍我一拳……害我在江湖上做了好几年的笑柄……”


    “哦……”叶修笑,“是我错了。下次定让你打回来……”


    “……还尽查封我们家产业。”蓝河咬唇,又道:“仗着手中有兵……便如此欺我……”


    叶修唇角止不住的上扬,笑道:“谁叫你天天躲着我来着?……天地良心,为逼着你见我一面,可费死劲了。”

 

    蓝河气结,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这人!……”


    刚憋了几个字,便见叶修纵身而起。


    宽大的袖袍拂过枝桠,木槿花朝开暮落,便如雨般散落。蓝河只觉眼前一花,转眼间,腰便被人紧紧的搂住了。


    叶修拥着他,两人自半空中齐齐坠落。蓝河有些迷恋的注视那人的眼眸,眼波流转,仿佛梦回当年,初见时那惊鸿一瞥。


    “人生苦短……”叶修轻轻握住他的手,低道:“我不想再绕圈了……小蓝,你说呢?”



    蓝河闷着头,一声没吭。半晌,像小鸡啄米似的,往叶修脸颊上轻轻一蹭。

    

##

换了一个又一个图床的肉汤


##


    

    红烛有泪,堪堪燃尽。一点灯花星星落落,碎影满地。


    男子披衣侧卧,单手撑头,目光柔软的望着怀中青年。


    蓝河偎在他胸前,睡得正沉。


    青丝散乱,似水墨泼洒满床。叶修伸指,轻轻描摹他如玉的容颜。


    眉似远山,不描而黛;鼻梁挺翘,直如玉葱;唇若春花,泛着诱人的嫣红,笑起来的时候,七分的羞涩,逗得人心痒痒的……


    蓝河皱眉,咕哝了几声,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


   “你这人……”他嘟囔着,拍开叶修戳在他脸上的手指,喃道:“睡了都不老实……”


    叶修笑,俯首吻在他唇上。


    蓝河闭着眼睛,微仰着头与他接吻。情意正浓时,颈间忽然硌着一物。蓝河一愣,反手一摸,从枕下抽出一物。


    蓝河:“……”


    剑长两尺,白铁为鞘,柄缠青络。正是他的春雪剑。



    蓝河脸红了,咬了叶修一口,恼道:“怎把这剑放床上……”


    叶修忍不住坏笑,抚上他握剑的手,在他耳边道:“你若不来,孤枕难眠,只好睹物思人……”


    蓝河面如火烧,嗔怪似的踹了他一脚。叶修将剑塞进他掌心,边拉着他的手,按至自己胸前。


    坚实的胸膛火热,沉稳的心跳从掌间传来,一下,又一下。


    “交给你了。”叶修看着他,轻缓的笑了起来。


    “可别再弄丢了。”


    

    蓝河眼底一涩,只觉喉间一哽。心如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又酸又疼。



    掌中一凉,他垂眼去瞧,只见叶修将一枚墨色玉牌按在他手中,默了好一会儿,方道:“等天一亮,你便去我府中库房……那里有道暗门,直通密室。想来便是辽军搜城,也不会发觉。”


    蓝河顿时一惊,睡意全消。他支起身子,疑道:“……你想做甚?”


    叶修道:“那萧旦,乃是萧达幺子……今日被我一刀斩了,只怕辽人恼羞成怒,不日便要攻城。”


    蓝河一懵,只觉遍体生凉。他蹙眉道:“那又如何?以烽火为信,传信于应、寰二州……”


    叶修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你还不明白吗……如今各州,拥兵自重。我为陛下近臣,早为他们不容。云州已陷,各州兵马却分毫未动,他们是在等……”

    

    话音戛然而止,未尽之意,不言而喻。蓝河悚然一惊,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你……你莫不是想……”


    叶修似无奈一笑,又道:“涿州刺史乃我父旧部,若我亲去,或许还能说动得他。只可惜……”


    蓝河本眼眸一亮,听了后半句,顿时泄气。


    如今的平阳,早被那辽国高手围了个水泄不通,哪里还有人能出得去?



    “……如今守得一时,便算一时。可覆巢之下,又岂有安卵?”



    “只有你,我不能……”话说到此,叶修停了停,方续道:“玉牌乃是我贴身之物,你拿着它,等平阳事了,便上汴京去。叶家自会照拂于你。”


    蓝河只觉胸口闷痛,叶修每一字,都像一把火似的烧在心间。他一掌挥开叶修,恼道:“纵是死守殉城,我自留下陪你,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


    “嘘,别闹。”叶修一指点在他唇上,肃道:“小蓝,这不一样。”


    蓝河抿了抿唇,咬牙不语。一双桃花眼似有泪光,却又转瞬即逝。他恨声道:“你这人……又是这般!自说自话的,便要寻死……你!你!……”


    他哽了半天,唇间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叶修伸过手来欲抱他,却被他一掌拂开。


    春雪剑一扬,蓝河披衣而起,将剑与玉牌握在掌中,怒道:“姓叶的……休要瞧不起人!便是没了你,我蓝河照样过得很好!”


    言毕拂袖便走。


    叶修一怔之下,忙不迭去拉他。可以蓝河轻功之修为,哪里那么容易抓着。便见青影如烟,轻薄的衣角从他掌中流过,一闪而逝。再抬眸,哪里还有那人身影。


    叶修兀自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呆了片刻,方哂笑一声。


    这死倔的脾气!



##


    一连两日,叶修再也没瞧见蓝河身影。他寻去蓝溪阁,也被守门的弟子挡了回来,只道阁主有事外出,不便待客。


    叶修暗自笑叹,只道这人倔脾气又犯了,便拨马回府,只待蓝河气消了些,再去捉人。


    原想着第三日再去蓝溪阁堵人,然而天还未明,他却是去不了了。


    

    角声连天,战鼓狂擂。第三日清晨,辽军终于攻城。


    

    西北朔风阵阵,黄沙漫天。


    投石车一轮狂轰乱炸,片刻后,箭雨如幕,旌旗招展!辽军筑起十余人高的云梯,高呼着自城下攻来。


    夏军早已有所准备,城头架起十数口滚热的油锅,号令声起,便毫不留情的朝城下泼去。顿时惨呼四起,火油刺鼻的味道混着一股子焦糊味,弥漫在城头。


    叶修驻马在前,手中千机伞银光闪烁,换剑为矛,高举指天,一声怒喝——


    “杀!——”


    ——“杀——!!”


    一时间,杀声四起,夏军人心振奋,再无所畏惧,如狼似虎一般,直冲向辽人!


    叶修驱马疾驰,所过之处,无不人仰马翻,血流成河!千机伞力拔千钧,剑之所指,辽兵无不一招便毙于马下。


    不过须臾,城头血水横流,叶修粗喘着,一身银铠被血染得透湿,他随手抹了抹脸上血污,一把抓住身旁校尉,低吼道:“你下去!去找他!——”


    那校尉亦是浑身浴血,闻言一愣,道:“……将军!?”


   有辽兵嘶吼着扑来,叶修挑枪一甩,一众兵士俱被千机伞撞飞出去,登时血如泉涌,溅了二人满头满脸。


    “去蓝溪阁!”叶修吼道,一身鲜血淋漓,好似修罗恶鬼。


    “你务必告诉他——”


    话还没说完,却见那校尉眼中一亮,一把抓住叶修满是血污的手,大叫道:“将军!快看!——是援军!!”


    叶修一愣,猛然回首。


    却见远方的地平线上,黄沙滚滚,一排铁骑如玄色的利刃,劈开万道沙幕,直奔平阳而来——


    “黑旗卫……是涿州军?”叶修讶道,不禁心头一震。


    涿州竟真的肯带兵来援!


    


    援军一到,登时与平阳守军呈包夹之势。辽军哪里想到此时竟会有人从后偷袭,顿时阵型大乱。


    一时间,夏军喊杀之声如雷震耳,叶修见势,立刻率兵直冲城外而去。千机伞所过之处,血色翻涌,一支骑兵势如破竹,似一把利刃一般,狠狠直插辽军阵中。


    辽军见势不妙,支撑了不过片刻,便鸣金撤军,意图往西退去。然而夏军早已合围,哪里会让他如愿?一时里外夹击,辽军兵败如山倒,如丧家之犬般,往四面八方溃散。


    叶修领着精兵一路冲锋,杀得兴起,浑身血如雨般滴下,连日来心中的阴霾,也好似拨云破日,乾坤开朗。


    待战事稍歇,叶修驱马,扫荡着散兵游勇。见涿州军主将纵马而来,忙拨转马头,朗声道:“多谢援手。此番恩情,叶某自当铭记。”


    那将领闻言一笑,也不贪功,爽朗道:“建武将军不必如此。若非将军的信使冒死前来,说得大人首肯,末将哪里敢擅自前来?”


    “……信使?”叶修一头雾水,却见那将手中一扬,一物便朝他飞来。


    叶修一怔,下意识的伸手一接。


    那东西入手莹润而冰凉,叶修低头一瞧,霎时如五雷轰顶。


    墨色玉牌,上刻一个叶字,背底镂空,作饕餮战纹。



    正是他交给蓝河的那一枚。



    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战马嘶鸣,沙场铁血,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刹那间失去的声响。



    那主将的声音似一把刀一般割在耳畔。


    “……那信使当真好本事,辽军那一箭正中胸前,他竟也不管,一日便赶来涿州……若非如此,今日平阳危矣。”


    叶修漠然,道:“他人呢?”


    话一出口,他竟发觉自己在微颤。叶修双目赤红,又问了一遍:“他在哪?”


    对方似被他浑身煞气所惊,不由退了一步,方道:“将军可是问那信使?他身上有伤,不肯随军,两日前便往平阳来了……怎么,将军还没遇上他?”



    叶修答也不答,二话不说,拔马便往西冲去。




##


    马蹄声声,溅起一地黄沙。粗糙的沙粒混着滴落的鲜血,像鞭子一般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痛。


    叶修死死的握住马缰。坚硬的皮革磨破虎口,血花绽开,他恍若未闻。



    一时间,那人温软的笑脸似浮在眼前。他的心像被生生剖成了两瓣,痛得浑身都在微颤。


    官道窄而悠长,残败的胡杨遒结成一排排细碎的浮影,那人清冷的话语便在耳畔回旋,久久不散。



    “你有什么好?初见面就揍我一拳……害我在江湖上做了好几年的笑柄……”


     叶修咧嘴,无声而苦涩的笑了起来。


    “你……你这人……”




     ……



    战马一声嘶鸣,刹那间止住了步伐。



    胡杨树下,一人白衣青衫,广袖流云。朔风将那宽袍吹得翻飞开去,他也不动,只扶着胸口,持剑而立。


    叶修怔怔的看着,像是怕惊散了他似的,屏住呼吸。


    那人扬起脸庞,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如今,你可知我心中滋味了吗?”他提剑,遥遥一指。春雪剑映着苍穹,如一泓澄澈秋水。


    叶修笑了,微微点了点头。


    “再不准你自说自话的跑去寻死了……”那人嘟囔了一句,手中剑花一挽,将剑归鞘。


     一阵北风拂过,蓝河歪着脑袋,笑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姓叶的,我都快累死了……”



     叶修忍不住勾唇一笑,跳下马来,朝他伸出右手。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一只素手轻轻抚了上来,握住了他满是血污的手指。



     蓝河仰头,微微一笑:“敬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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