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插画

  • 发文章

  • 发COS

  • 发话题

文章   
2015-08-01
阅读 435

【授权转载】《空少笔记》by猪娘(HE,机长哥×空少邪) (13)

《空少笔记平行世界篇:Go Around》

感觉并不是那麼正的正剧,欢乐脑残与正经严肃皆有,狗血和唬烂成分多得不要钱。

所谓平行世界,顾名思义,就是同样用空服业当背景,但是人物设定、关係等等都有一定程度的改变甚至是颠覆,所以有没有看过正篇都不影响的,请把它当作一个新故事。

====================================================================

01.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北京时间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北京首都机场三号航站楼,T3C区。


多种语言轮替的广播声中,专门於航站楼不同区域间往来的「小火车」缓缓靠站。车门开啟,乘客们迅速涌出车厢,当中既有牵著手的年轻情侣、风尘僕僕的金髮背包客、吵吵嚷嚷的一大帮子旅行团、身著职业套装的浓妆OL、西装笔挺的白领菁英,也包括了十八名拉著同式样黑色小登机箱的南派航空机组员。

穿过月台,步入那由红色立柱、橘黄与红色顶棚、透明玻璃帷幕所搭构的巨大空间。然后,这群人便像从微血管进入静脉的血球一般,混入繁忙的人流,四散而去。



02.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首都机场T3C区,十三号停机坪,南派航空波音747-400「国宝熊猫彩绘机」。


「一二三四……」轻快点数声从上层商务舱底端的Galley响起,「五六七八九十……」

餐点内容正确,数量无短缺,东方素食、低卡餐与儿童餐的份数同样无误。餐车在,免税品贩卖小推车也在,所有基本用品及材料齐备。再者该来检查林林总总的电器:烤箱、冰箱、热水壶、咖啡机、烤麵包机、微波炉、热锅、电饭煲……

所谓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十年的空服员资歷让吴邪坚定地认為,大型客机的Galley是最能完美詮释上述八个字的地点。而身处其中,他这个事务长兼Section Leader的最主要任务,就是在接下来约三个小时的飞行期间,确保这间小厨房能及时而準确地送出负责区域内共计二十二名乘客和正副机师需要的食物、点心与饮料。

要长久地抓住一个客人的心和钞票,先得把他的胃伺候周到。


检查完毕,这位虽已三十出头但看脸蛋其实更像个二十啷噹清秀嫩空少的事务长同志站直了身子,后退小半步,由左而右地环视过整个摆列得满满当当而又井然有序的小空间。

嗯,当个家庭主妇,估计也是有快感的。

心中半是认真半是自嘲地感嘆一句,他转身揭开Galley门口的布帘,往外走去。

没走几步,目光先穿过通道,落到了一位真.二十啷噹嫩空少身上。

「爱卿平身吧,无需如此多礼。」发话同时,他感觉自个儿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闻言,空少王盟保持著五体投地的怪异姿态,转回了正往通道右侧K排最后一个座位底下张望的脑袋,半张著嘴,有些呆呆地看了看他,而后缓缓地爬起身,抹了一把满额头涔涔的汗。

有能耐把检查座位下有无危险物品的动作做得跟偷窥裙底风光的变态没两样,这或许也是一种天分。


「座椅本身的各项功能、娱乐系统、储物空间,上面的行李架,还有厕所裡面该有不该有的东西,这些都确认了?」

吴邪询问著,一指K排的十一张座椅。见对方愣愣地点头,额角再次渗出汗珠,紧张之情显然溢於言表,忍不住嘖了一声,放软了语气,「好吧,念你是第一次在商务舱服勤,别说学长不照顾你,还有什麼不懂的问题没有?有就快点问。」说著从制服背心口袋裡抽出纸巾递过去,并一瞄连通主层客舱的旋转楼梯,「放心,我不会去跟Purser说。」


「问题啊……」王盟接过纸巾,一面嘟囔一面低下头擦汗。待到再抬起脸,表情无比认真,「吴邪学长,听说你是Gay?」


「噗哧!」机舱左侧A排某处传出忍俊不住的女孩笑声。


事务长同志一下瞪大了眼睛,脸色微变,看似有炸毛倾向,但下一秒,神态已恢復如常。若要细数整整十年的空服经歷让他学会了什麼,快速完美地按捺住把任何一个人踹下飞机的冲动绝对是其中一项。

「谁说的?我只是没遇到喜欢的人。」


多麼合情合理的回答,可惜哪,提问者不买帐,「学长,為什麼你是说没遇到喜欢的『人』,而不是说『女人』或『女生』?」


不等吴学长斟酌今日是否有自废修為的必要,就听边上一阵急促脚步声响,一名身材娇小玲瓏、长相娇美可人的年轻空姐扑了过来。

「天哪!盟盟同学,你突破盲肠,啊不,盲点了!」扑到定点,她立即将两手交握於下巴頦儿前,水汪汪的两眼忽闪忽闪,做靴猫卖萌状,「请支持我家小花哥哥,入会费五百,谢谢!」


──小花,本名解雨臣,南派航空空服团队高级事务长之一。生就一张男女通杀的中性皮相,貌美干练又不失霸气,已连续三年担任公司的看板郎。


吴邪无奈皱眉,「秀秀,竹马与竹马之间是可以有纯友谊的,OK?」


没人理会他的澄清。梳著包包头的水灵貌美小空姐继续发动眼波攻击,而王盟同学此时倒是镇定了,用捏著纸巾的手比划了一下八卦对象的身高,摇头,「比起花儿爷,我觉得瞎子哥更合适一些。上次我不小心看见他在机场休息室裡勾著学长的肩膀,两个人靠得好近啊,还说什麼好长好漂亮的……」


──瞎子,也有人称黑眼镜,南派航空最年轻的正机师。因為连开飞机都坚持戴著墨镜,偏偏驾驶表现又好得让人没话说,成為业内的风云人物。


名叫秀秀的姑娘一吓,立马不卖萌了,「不是吧!你可别毁我王道!」原地跳了跳脚,咬了咬下唇,终归难挡小道消息的吸引力,「真的假的?什麼时候发生的事儿?在哪个机场?说的是什麼东西长呀?只说长吗?有没有说粗啊猛啊爽啊的?」


吴邪悲痛扶额,心底如翻江倒海、浊浪排空。妈的,这世界是怎麼啦?难不成我刚才上飞机的方式不对?大龄男青年啥时成了人人除之而后快的公害了?老子天生眼睫毛长了点脖子线条漂亮了点也犯法啦?再说,那死眼镜仔不是跟谁都能勾肩搭背搂搂抱抱自来熟?信不信除了咱们公司最上面的徐总,他对哪一个都敢出手?

哎,也不一定,说不定那廝连徐总都吃得下……

靠!不对!我他娘的琢磨这干啥?

正在惊怒囧雷交加到了几乎要老泪纵横的当口,眼角餘光突然瞥见楼梯口出现一抹人影。

不好!他赶紧冲两人打了个停止的手势,表情瞬间变得是正儿八经,标準Section Leader的范儿。

「我们就讨论到这儿吧!谁都有第一次,王盟,你记得按照受训时学过的内容细心应对就是,不必太过紧张。真要有什麼情况,我和秀秀都会支援。」

流利自然地说罢一段无意义空话,故作不经意地将头往楼梯方向一转,「咦!云彩,妳怎麼上来了?」


「我上来有一会儿了,你们『讨论』得好激烈,都没发现。」站在楼梯口的也是一位无敌青春可爱的小空姐,对上三人的视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我投阿宁学姊一票。」


──阿宁,学名為女王的雌性生物,南派航空空服团队高级事务长之二。气势与目测不小於F罩杯的「胸器」一样强大,已连续三年担任公司的看板娘。


敢问,我现在重新上一次飞机还来不来得及?

无语问天天不语,吴邪抹了抹脸,看了眼腕錶,转身走向Interphone所在位置。

「好了,我要跟Captain和后舱确认『通关暗号』了,你们都跪安吧,赶快把自己负责的区域和厕所再检查一遍,大概过十分鐘就要开始登机了。」


一听乘客们登机在即,王盟和秀秀再不敢怠慢,收起嘻笑的态度,分别往机舱头和厕所走去。云彩同样正了容色,「主层商务舱少了两份餐,阿宁学姊让我上来调。」

人是边说边向著Galley前进,头却一扭,循著通道朝反方向的驾驶舱看去。此时舱门还未上锁紧闭,布帘半拉在一边,隐约可见机师的背影。

收回眸光,她若有所思地蹙起两道秀眉,眼中居然有几分忧虑,「学长,你有没有感觉Captain和FO好像都有点……嗯,有点……」

略一吞吐停顿,迎上吴邪投来的询问眼神,忧虑变作了犹豫。最终只是欲言又止地轻耸肩膀,露齿一笑,「算了,应该是我想多了,没事。」



03.


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

首都机场T3C区,国内出发层。


张起灵从男厕最靠内的隔间走出来,站定於洗手池前,扭开水龙头弄湿了双手,接著抹上洗手液,似要去除掉什麼般,仔细地把两隻手十根修长的手指都搓洗过一遍,连指甲缝也没放过,然后看向镜子。

镜面反射出一名年约四十出头的男人,头髮梳得整齐,五官平板,眼尾有几道细纹,肤色微黄,戴了一副颇斯文的眼镜。


首都机场一贯繁忙,男厕所也不例外。没有谁会太去注意一个穿著白衬衫、黑西装,带了一件长大衣和一只小手提箱的中年男人,毕竟那一身所谓的行头找不见任何或高调或低调的名牌Logo,这人也只长了一张不怎麼帅不怎麼丑简而言之就是极度平凡普通无辨识度可言的脸。

所以,也没有谁发现从他眼底掠过的精光,以及两耳耳后那两条极不明显的小贴缝。


关上水龙头,便听广播声响起。


「搭乘南派航空公司NP370号航班前往广州的旅客请注意,您所搭乘的班机现在开始登机,请由C13号登机口登机,谢谢!Ladies and Gentlemen,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Nanpai Airlines flight 370 service to Guangzhou is now boarding at gate number C13…」



04.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首都机场T3C区。


南派航空NP370号班机驾驶舱内,正机师正透过无线电向塔台航管申请起飞许可,对话间不经意地打了个小呵欠。像有某种奇妙的感染力,对所有仪表与导航系统设定做最后检查的副机师紧跟著揉了揉眼睛,似乎有那麼一丝精神不济。

与驾驶舱仅有一门之隔的客机上层商务舱中,事务长吴邪候在机门旁,空少王盟和空姐秀秀也各就了定位,準备迎接乘客。

彩绘著胖乎乎大熊猫图案的巨无霸客机外,C13号登机口前,张起灵面无表情地从地勤人员手中接回登机卡和偽造的身分证,通过闸口,踏入连接上层客舱的空桥。他的身后,三百多名乘客按照不同的座位区域排出了长长的等候队伍。


这一刻,身為机组员的他与作為商务舱乘客的他,已在飞机裡的他们和即将要登上飞机的他们,有没有谁能够料到,自己的命运,将飞向一个什麼样的转捩点?



05.


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河南省上空。


起飞后的两阶段爬升已结束,航班号為NP370、拥有四涡轮扇叶发动机的彩绘宽体喷射客机飞抵既定的巡航高度,翱翔於厚厚的云层之上。万米高空无际无涯,日光灿灿。期间偶有小小乱流,但大体来说,飞行不失平稳。


二零一二年五月,英国《The Economist》杂誌统计并发佈了全世界航班最密集、客流量最大的十五条航线,其中,中国的京广航线恰好是第十五名。

从刚上线的菜鸟空少一路升到能够打理商务舱Galley的Section Leader,十年,吴邪根本没法计算他已经在北京与广州之间来回飞了多少次,服务过了多少客人。对於这一趟仅仅三小时的航程,对於航程中的每一个环节,毫不夸张地说,除了驾轻就熟,还是驾轻就熟。

可说来无奈,在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不承认也没用,公司组员们私底下流传得可广了呢!比他疑似是Gay更加的「膾炙人口」──自己的八字太轻,以致於跟空中的各种意外事件格外有缘。不说机师本身的操控问题或飞机机件故障,就说乘客们的状况吧!心臟病发、气喘癲癇休克、怀孕临盆、突发幽闭恐惧、酒醉闹事、细故争吵斗殴、偷吸菸、窃取免税商品、躲在小厕所裡做爱甚至是自杀……各种或搞笑脱序或惊悚骇人的情况,基本已经「蒐集齐全」,似乎就只剩下恐怖份子劫机……


感觉脚下的地板晃了两晃,事务长同志匆匆收回心神,暗骂了自个儿一句晦气。尚未来得及继续準备二十二人份的餐后甜点,忽听机舱内爆出喝骂,「操!谁许你弄脏老子衣服了?你他妈手残是不是?」碰!还有用力拍击桌面或座椅扶手的声音,「这什麼破服务?」

心中禁不住一咯噔,涌现不好的预感。赶忙放下工作,揭开Galley门帘,循声看去,果然就见王盟推著餐车杵在90K──K排的倒数第二个座位旁边,木木呆呆地看著那正冲他怒骂的客人,整一副反应不过来发生了啥事的傻样。


吴邪暗嘆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悄悄推了推王盟,示意接著给91K也就是K排的最后一位乘客送主菜,而后双膝一弯,蹲了下来。

「抱歉,请问有什麼问题吗?」


发火的是个男人,岁数瞧著不大,脾气却真是不小。半黑半金的及肩乱髮犹如一支黏腻腻脏兮兮的大拖把,穿著明明拆开来看都可以然而搭配在一块儿就是俗不啦嘰的花格呢子衬衫和休閒裤,领口大咧咧地开著,露出黑忽忽的胸膛。闻听询问,眉毛一挑,用看僕人一般轻视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蹲定面前的吴邪,著重瞧了瞧明显与普通空少不同的制服与名牌,「你是这裡负责的是吧?」

看他点头,此人立马又一拍座椅扶手,扯开嗓子骂了起来,「怎麼训练人的你?啊?上个餐都能把热汤洒到爷的裤子上,就这种破水平,也配叫商务舱?真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音量完全不经控制,成心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听到。


不著痕跡地扫了眼对方大腿处沾上的一滴小汤渍,联想起适才机身的震动,事务长同志又於心中嘆了口气,面上则是歉意地赔笑,并微弯上身鞠了个躬,不慌不忙也不卑不亢地道:「非常对不起,是我训练督导不周,请您原谅。我们现在立刻去向头等舱调一份餐点和红酒,更换给您。飞机抵达广州之后,公司会有专人联繫您,负责将您的裤子清洗乾净,或者支付您自行送洗的费用。」


拖把男扯起嘴角怪笑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翘起二郎腿,「你哄三岁小孩啊?老子都有钱坐这儿了,会缺钱洗衣服?」


作為舱内眾乘客的目光焦点,吴邪第三度於心底嘆气,顺道还骂了句他娘的。不管坐在90K的这位拖把先生是失恋了得菜花了生痔疮了大姨妈来了更年期到了还是嫉妒他长得太帅了,总之是明摆著要抓住这件服务疏失纠缠一番,不打算让他们好过了。

「我们是真心要向您致歉,那您是希望……」说话间往边上一瞪,发现王盟已推著餐车逃之夭夭。


男人乜斜著眼把他再打量过一遍,想了想才道:「也行,就照你自个儿说的,重新送餐唄!」抖著脚将桌面的白瓷餐盘和汤碗朝外一推,态度轻蔑至极,「跪著送,十次。」


话音甫落,舱内便隐隐传出几声压低的惊呼,以及窸窸窣窣的低语。


跪著送餐?十次?

吴邪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随之便觉脑子一热,胸口彷彿涌出了一股气,「先生,刚才那位组员并不是故意冒犯您,事实上,他今天是头一次上来商务舱服务,希望您能──」


拖把男不耐烦地将手一挥,「嘰嘰歪歪的解释啥啊?老子没要那笨手笨脚的白痴送餐。」再使劲儿一指,「你来!」


看著那隻直指到鼻尖前的手,他愣住了。


「怎麼?不愿意?」瞧出他的震惊,男人顿时得意起来,又推了推餐盘,眼裡满是等待好戏上演的恶意。脚抖得是更兇了,「手下的人表现不好,损害了乘客的权益,差点害我被烫伤,吃饭的兴致也没了,说到底,不正是你这个小白脸主管该负的责任?这一身制服难道是穿假的啊?」越往后说,唾沫星子喷得越多越远,威胁的意味也越是浓厚,「十次,动作快一点。别怪我没把丑话讲在前头,老子的耐性一直不是很好。」


「好」字一落,偌大的机舱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安静其实只持续了极短暂的时间。也只有吴邪本人知道,从沉默到再开口,他心下究竟升起了哪些强烈的冲动和情绪,又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及时按捺住,确保自己不当眾发怒失态。

「抱歉,您提的这个要求,我无法做到。」


这一拒绝,倒是拖把男的面子有些掛不住,脸色一黑,霍地从舒适宽敞的座椅中起身,往过道吐了一口唾沫,「我呸!摆什麼谱啊?你他娘的赚了老子的钱,就是要负责把老子给舒舒服服地伺候好!你敢说做不到?信不信老子下了飞机,随便打几通电话,你马上就得捲铺盖滚蛋?」


他也缓缓地站直了身,「不好意思,先生,您想错了。」迎视对方,神态镇定且坚决,一如语气,坦然无畏,「空服员和乘客一样,都是需要被尊重的。我们有在合理情况下提供最好服务的责任,但不是没有感觉的机器人,也绝对不是任由乘客无限度奴役使唤的工具。」


话毕,整个商务舱霎时落入一种更纯粹也更诡异的寂静,别说窃窃私语了,连刀叉与餐盘触碰的脆声都再听不到。

然后,当著眾人的一致预判──喵了个咪的,拖把先生要大暴走嘍!咚的一响,他老兄居然重重地坐了回去。


怎麼著?痔疮破了?

事务长同志错愕地一怔,定眼再看,只见眼前多了一个人,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戴著眼镜,身穿简单的白衬衫与黑西裤,打著一条素色领带。站在座位隔板边,右手按住了拖把男的左肩,左手轻鬆稳当地托起了餐盘。

如果稍事留意,该不难发觉后者的五官扭曲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分明大张著嘴,可半个字都没再蹦出来。

四目相对,中年西装男斯文有礼地冲吴邪一点头,「麻烦你先把餐点都收下去。我这位朋友今天心情不好,有点暴躁,我来跟他沟通。」



06.


下午两点四十分,湖北省上空。


万米海拔,零下六十摄氏度,巨无霸客机在常人无法承受甚至无法想像的高度与低温中一路向南,不带暖意的阳光透过成排小窗洒进空调控制下的温暖机舱。

双层客舱乃波音747系列独树一帜的设计,使它成為全世界辨识度最高的机种。而所谓商务舱,座位空间之宽敞独立远非经济舱可比。软硬适中的座椅可於一定范围内前后移动,也可自由调节角度至完全放平,装有调节按钮和小镜子的隔板则让乘坐者保有相当程度的隐私。当此时,日光射进来,有几束落至上层商务舱K排的最后一个座位,恰恰锁定了银白色系方桌中央的餐后甜点盘:松露白巧克力蛋糕,浓稠的黑巧克力酱於盘面绘出简单的装饰线条,又摆了几片色泽鲜艳诱人的节令水果。盘边还有一只附了搅拌棒的水晶玻璃杯,几片薄荷叶漂浮在碎冰块与仅剩三分满的半透明白色液体之上,Cloud Nine,一种混合了伏特加、白酒和雪碧的鸡尾酒。

将座椅后移几吋,张起灵靠上微往后倾的椅背,闭目养神。

不晓得是因為时间点确实合适,抑或因為少了先前那阵过分刺耳吵闹、使人不耐的叫嚣怒骂,舱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安静平和,不知不觉间漫起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也确实已经有人「睡」了过去。

却是反常,闔上眼帘,脑海裡隐隐约约有些什麼在浮动,似是话音,也似影像,让他难以如往常那般迅速进入浅眠状态。


不多时,寧静的黑暗中,轻轻的脚步声循著通道从后方接近他的座位,又经过他的座位,在稍前一些的位置停住。

挑开眼皮,不出意外,一张年轻而乾净的面庞立即进入视界。偏褐色的短髮和蹙起的眉毛之下,眼神谨慎专注,看的不是他,是坐在他前头的人。

更準确地说,是「睡」在他前头的人。

这麼看了几秒,来人──上层商务舱的事务长──转脸望向他,表情和口气清晰地传递出困惑,「张先生,不好意思,请问您的朋友……」


轻易且清楚地从对方眼中读出比纯粹的职责更要多也更要真实的关切,张起灵心底冒出一丝不解:有人当眾给你难堪,几乎激怒了你,你还关心他的情况?

不解归不解,面上没有分毫表露,眼眸深处的一点波动也完美地隐藏在了镜片后,「没事,让他好好睡一觉,别打扰。」淡定自然地说完,右手举起玻璃杯,喝光杯中的调酒。

对於打小就开始接受各种严苛残酷无人道的特工训练的人来说,不动声色地捏晕一个素不相识的成年男人,并不比拍死一隻蚊子困难多少。


「好的。」吴邪頷首表示理解,报以一个感激的笑。事务长制服可不是穿著好看的,适才有过的冲动和情绪早都趁著準备餐后甜点饮料的工夫在Galley裡调适控制好了──也可以说,稍微发洩了,此刻,心中要数庆幸佔得多。难搞的乘客乖乖睡死过去,自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至於其他,就等降落之后再走著瞧、看著办唄!

不再多问,最后检查了一下拖把男腰际的安全带,确定已繫妥,随即一返身,往回迈腿。

没走两步,再度站住。

低头,视焦落在那块没被动过半口的松露白巧克力蛋糕上。


不知道是不是事务长同志眼底一闪而过的受打击神色起到了影响,儘管没有做任何解释的必要,大可以两眼一闭继续养神去,张起灵还是淡淡地吐出了五个字:「我不吃甜食。」

言下之意有两重,一是可以清理桌面了,再者,不是你们的东西不好,只是不合我的口味。


吴邪又一点头,按规矩蹲下身,伸出胳臂要去收盘子与空杯。哪想指尖尚未触及温润滑腻的高档瓷盘,脚下的地板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整个人登时失去平衡,身子一歪,脑袋直撞向隔板。

咚!这一撞来得太猛,右太阳穴上方一阵痛,当场疼得他倒抽了口气,眼前黑了一黑。同时,喊叫声和哗啦啦的物品翻倒声於身周响成一片,他确信自己从中听出了秀秀的惊叫。

随后,飞机竟边晃动边如溜滑梯般一口气往下坠降了约莫十米。下降的速度之快、幅度之大,不被安全带束缚的身体顿时离地飞起。亏得这当口他已有了心理準备,赶忙抓紧了一旁的座椅扶手,这才勉强止住拋飞之势,没有在天花板上撞得头破血流。

慌乱的尖叫声与更多的碰撞声充斥耳膜,电光石火间,脑中闪过一个足令机师和空服员色变的名词──晴空乱流,最剧烈也最难以气象雷达预测的乱流!


「所有人都坐好,繫紧安全带,注意保护头,千万别离开座位!」

扭头冲鬼哭狼嚎的一眾乘客喊出一嗓子,「对不起!」吴邪接著十万火急地道了声歉,单手扒开了张起灵腰间的安全带扣,起身挤进他的座位。



07.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湖北省上空。


晴朗的万米高空乾净得冷清,尽是清透清透的蓝,连一朵云、一团水气都无。航行其间的巨无霸客机偏与漂荡在怒海中的小舟一般无二,被隐形的「浪涛」推得一会儿上冲,一会儿下落,颠簸起伏的间隙,还要左右摆盪摇晃。

机舱外的景象诡异非常,机舱内的景象则是怵目惊心。不过短短十来秒,商务舱该有的安逸舒适氛围已是荡然无存。几个行李架被震开,一只亮银色Rimowa铝製小旅行箱和一只LV Keepall旅行袋滑到了边缘,眼看著就要砸下来。两三只餐盘躺在通道上,调酒杯、咖啡杯骨碌碌地滚动著,於地毯表面留下大片黑褐色污渍。谁也没有心思去收拾这些,全部人都把自个儿牢牢地用安全带绑在了座位中,随著机身的起落、晃动,直如搭上一辆刺激过了头的过山车,难以克制地扭曲五官,发出满含恐惧的尖叫。安全带指示灯刺眼地亮著,机长的紧急广播声更加重了大难临头的压迫感。


这当口,坐在K排的最后一个位置,吴邪没发出任何声音,不理会额角伤处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楚,只以吃奶的力道握紧了座椅扶手,彷彿要把指甲都嵌进去。虽然及时繫上了安全带,身体仍下意识地往椅子裡缩,尽力要保证自己不被张狂作乱的巨力甩离座位,给天花板或行李架碰破脑壳、撞断颈椎。

整整十年的空服生涯中,第一次碰上严重的晴空乱流,说不慌不怕那绝对是唬人。可他很明白,身在高空中,面临这样的突发状况,除了给予操控飞机的机师们最大程度的配合和信任,并做好自我保护措施,其他全為多餘。

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说到底就是个大了点的乱流罢了,能挺住的……开玩笑,小爷我可还没交到漂亮的女朋友,还没向那一帮子挨千刀的证明我其实不是Gay啊……


不晓得震动究竟持续了多久──在亲身体验者的感知裡,哪怕仅仅几秒也肯定是久到了不能更久。终於,客机恢復了平稳,似乎冲出了不稳定气流区。


屏息等待了四五秒,见机身再无显著震动、骤升骤降,吴邪不禁长出一口气,「呼!」高悬於喉头的心臟慢慢、慢慢地被放回原位。

一手摀上发肿的右额,随著神经放鬆,过度紧绷的身子登时软瘫下来,深深地陷入温暖柔软的椅背。

与此同时,一股股微温气流由后方扑上耳廓,规律而轻缓,有若羽丝,挠得皮肤有些痒痒。

咦!这是……

眼前倏地闪过一幅画面,浑身一颤,从头到脚立马又绷了起来。


晴空乱流来得太快,并且事前毫无预警,当时的他已来不及返回座位,安全為上,按照公司规定,最稳妥的应变方式是就近另找位置坐下。而那位置,既可以是一个正常的空位,也允许是某位客人的大腿,或者──大腿之间。

无庸置疑,91K不是无人乘坐的空位,那麼……


想不下去也坐不下去了,他立刻挺起上半身,解开安全带扣,一骨碌滑下座位,就著宽敞的空间一转身,依然是与商务舱乘客对话时必须使用的标準蹲跪姿,「张先生,您没受伤吧?」仰脸直视「人肉靠椅」,当著疼痛和后怕的夹击,脸颊和耳朵还是不受控地泛起一层淡淡粉红。


张起灵默默地看著他,眼神好像含有某种深意,看了两三秒才摇头。


吴邪感觉自个儿的脸更红了,半敛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情况紧急,请您务必原谅我刚才的冒犯。」耳听其他乘客的呻吟呼痛声传来,匆忙将安全带替他扣回去,并麻利地调整到合适的鬆紧度,边动作边道:「不确定我们还会不会飞进乱流区,為了安全起见,除非必要,您最好别解开安全带,别离开座位。」说著又朝90K的隔板一指。有别於另外二十个位置,那儿可是出奇的安静,「您这位朋友睡得还真熟,要是待会儿醒了,麻烦您再跟他说明一下。地上的东西马上会有人过来收拾清理。谢谢了。」


儘管只是短促而匆忙的两三秒鐘,还隔著两块镜片,事务长同志确实发现了,这位长相无比路人的西装大叔,原来有一双出奇深邃漂亮的眼睛。



08.


下午三点零五分,湖北、湖南、江西三省交界处上空。


有惊无险地飞过乱流区域,满载三百九十七名乘客与机组员的波音747-400往上爬升,重新回到与机型和航线相对应的巡航高度。


结束了与驾驶舱、头等舱、后舱的通话,与Captain、Purser和另几位Section Leader相互交换报告了情况,确定全体乘客和机组员们都幸运地未遭到太严重的伤害,吴邪放下Interphone,转而协助王盟与秀秀整理一片狼藉的机舱,安抚饱受惊吓的乘客,对伤者进行最基本处理。

三人其实也都掛了彩,这个碰肿了脑袋,那个崴了手脚,却抽不出时间先照顾自己。


当他们忙碌来去的期间,张起灵只是动也不动地待在座位裡,半低著头,若有所思地盯著双手发呆,不知在想著什麼。

谁也没瞧见,那双手的手背上,有好几个刚刚才被人拿指甲狠狠抠出来的新鲜伤口。


一门之隔,驾驶舱内。

处在两片大玻璃窗、密密麻麻各种按钮和调节开关与仪表萤幕所共同构成的包围圈中,一左一右的两张驾驶座椅居然违反常规地空了半边。左座的Captain於五分鐘前起身投奔了机师休息室,此时已是鼾声震天了。右座的FO也好不到哪裡去,人虽留在位置上,两眼虽对準了面前的萤幕,监视著自动驾驶系统的运作,可神情分明显得恍惚,视焦涣散,透出无论多少杯黑咖啡都冲不去的疲惫睏倦。

所以,他忽略了发动机仪表上忽然亮起的警示灯号,也错失了处理异常状况的最好时机。

而那灯号传递的信息是:第四号发动机已失去动力。



09.


下午三点十分,湖南、江西二省交界处上空。


大致完成了乱流后的善后整理工作,吴邪灰头土脸地走进Galley,先扭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再从冰箱裡取出几块冰块,用布包了,轻轻敷上太阳穴边的肿包。

「嘶──好疼……」

正抽著气,就见门帘一掀,满脸菜色的秀秀也一拐一拐地进来,同样拿冰块做了个简单的冰敷包,踢掉左脚的低跟鞋,蹲下身去,隔著丝袜敷上踝关节处的红肿。


不过两个小时多,二人都再不復起飞前的光鲜斯文、娇美亮丽。王盟那不中用的更惨,连吓带累的,这时已瘫在Crew Seat上不动弹了。


同病相怜的俩倒楣傢伙对视了片刻,后者突然咬牙道:「吴邪哥哥,我外协,但我更支持真爱。」估计是因為痛,表情十分狰狞。


被指名者不解地皱了皱眉,啊?啥意思?方才撞坏了脑袋不成?


小空姐摆摆手,一副别想唬弄我的神情,「开玩笑!想我霍秀秀是什麼人呀?即使陷在水深火热之中,仍不忘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两个男人的姦情能够瞒过我的火眼金睛!」


「丫头,说人话。」


她嘻嘻地坏笑几声,一下恢復了些精神,「91K的张先生,我偷瞄过了,手上没戴婚戒。」


靠!果然又来了!

「我……」事务长同志翻了个白眼,只觉额角又抽痛起来。正要回话,不期然思绪一跑偏,猛地忆起与那位张先生挤在同一张椅子上时觉知到的种种,背后柔软温暖的触感、对方喷在耳壳上的微温吐息,当然也少不了那双漆黑深沉如无底洞的眸子。不想还好,一想,用来反驳的句子便生生地卡了一卡,只得咳嗽几声掩饰,「算我拜託妳了,不是每个男人都是Gay。」


「没错!」出乎意料,秀秀竟用力点了两下头,水灵灵的大眼睛瞬间放出了光芒。直起身,单脚跳到了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诚恳,「所以吴邪哥哥,也算我拜託你了,好好把握机会。」


「妳──」


意外的发生从来不限时地,且不附带预告。

不待吴邪做完反应,地板一瞬倾覆,过於突兀且强大的惯性重力旋即吞灭意识,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



10.


自北京首都机场起飞一小时四十五分鐘后,南派航空NP370号航班於武汉地区邻近上空遭遇严重的晴空乱流。起飞两小时十三分鐘后,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十三分,在目的地广州白云机场以北约六百公里处,因四号发动机异常熄火,机师未能及时察觉并重新点火或克服由此產生的不平衡推力,加之水平仪失常,导致机体偏向、失控翻滚,栽入云层,开始朝万米以下的地面垂直俯冲。



11.


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十四分,湖南、江西二省交界处上空。


伴随一阵越发强烈且恐怖的嘶吼声,满载乘客的波音747-400以机头垂直向下的姿态自高空俯冲而下。由於水平仪失效,庞大机身尚於下坠同时失控地做著大翻滚,复合材料製成的两片主机翼被音速坠落所產生的巨力拉扯得微微向上扭曲,悬在机翼下的四具发动机更是震颤不已,好像马上要被生生扯脱。机尾的两片水平尾翼抵挡不住如此的高压高速,一下折断大半,化為碎片,位於机腹下方的主起落架舱门随后也被撕落。

下坠了将近二十秒,直至机鼻冲破云层最底端,FO终於藉著目视找回了正确的水平线与方位,机身又一翻,机头一拉,堪堪於触地的倒数前十秒恢復了平衡,逃过了粉身碎骨的下场。又因低空的氧气相对充足,第四号发动机随即被重新发动,低飞的客机再次朝高空爬升。


二十秒,从一万多米垂直骤降至三千多米,全程不停大翻滚,这等强度的惯性重力,岂是一般人能够轻易承受?


客机内部,才整理好的上层商务舱又是一片凌乱景象,较之先前的乱流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行李架统统敞开,几十件随身行李四散各处,座位上方的氧气面罩全部掉落。乘客们东歪西倒地瘫在座椅裡,绝大多数都已经白眼一翻,昏了过去,还有几个不幸被行李砸得头破血流。少数清醒者也是连连作呕、阵阵呻吟,话都说不出来了。


K排最末尾,张起灵紧靠椅背,死死握著扶手,掌背青筋爆起,人皮面具覆盖的脸部表现出几许痛苦,额角髮根稍稍渗出冷汗。

饶是以往接受的特殊训练能让他扛住音速下坠时超过5G的重力,不至於晕眩呕吐或失去意识,那感受也够难熬的了。

有些艰难地深吸了几口气,正要琢磨这是怎麼一回事,好不容易才平稳下来的飞机驀地又一震,貌似还发出了几声极為模糊的闷响。紧接著,机头再一抬,改以一个显然过大的仰角往上升。

又出了什麼状况?

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预判,当下再按捺不住,解开安全带,起身奔下连通主层机舱的旋转梯,往机尾去。


因為人多,主层商务舱与经济舱的场面比上层更来得混乱。客舱已濒临失压,空气以不正常的温度和速度流动,满地乱七八糟的行李、杂物及呕吐秽物,几百个氧气面罩吊在半空中晃荡,耳中充斥男男女女的哀嚎哭泣,空服员的安抚声也透著无法被掩饰的恐慌。天花板及部分行李架沾染了血跡,几个乘客模样的人躺倒在地,满脸鲜血,手脚扭曲,不知生死。

飞机的急升让脚下的地板化作一道陡坡,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速度和平衡,绷紧神经,做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準备。差不多走到经济舱中段,迎面而来的异常风压便足以让他意识到情势极端不妙。继续前进,抵达机尾处,冰冷风势竟已大得令人有点站立不稳。

又上前几步,来到相连的四间厕所前,种种异状的由来便毫无遮掩地映入眼中。

注视厕所上方那一块崩塌的天花板,感受自裂口处呼呼灌入的狂风,即使他再镇定,心也不受控地沉了一沉。


也在这时,NP370犹如爬升至轨道最高点的过山车,稍做停滞之后,机头转而向下,又做起了剧烈俯冲。


原来如此!张起灵一面抓住隔板,压低重心稳住身体,一面回想早年接受机师特训时分析过的几则空难与空中事故案例、做过的几种模拟测试,心下顿时霍亮,全明白了。

这不是一架新近出厂交付的客机,此次飞行之前,机尾的压力壁面板极可能已经累积了一定程度的金属疲劳,受不住方才音速俯冲时的超高强度压力,於是破裂,大量气流由此冲入机尾,旋即引发客舱爆炸性减压,损毁垂直尾翼。此时的爬升和俯冲则代表著更严重的后果:随著垂直尾翼解体脱离,控制主机翼翼面的液压系统也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毁灭性的损坏,致使客机进入「起伏运动状态」。大角度爬升、失速、大角度俯冲、累积浮力、再次爬升、再次失速和俯冲──假如机师无法藉由调整发动机出力大小来取回控制权,改变飞行姿态,完成迫降,这架造价超过两亿美元、搭载近四百条人命的空中巨无霸将在同样的状态中周而復始地循环,直到丧失所有动力,最终坠毁。

自数千米高空失控坠地,又或撞山,机内人员的生还概率是多少?

想及此,不禁偏头瞥了一眼坐在经济舱后段的乘客。大难即将临头,他们若不是仍陷於晕厥,便是歇斯底里地悲泣、喃喃低语,卑微且绝望地向所信仰的神明祈求自身都不敢相信会降临的奇蹟。

昏迷倒不坏,好歹能够少经受很多恐慌。

很多时候,最可怕的并非死亡本身,是等待它到来的过程。


於张起灵来说,就这麼死了倒也没什麼好可惜好遗憾的。作為一个歷史悠久的秘密特工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任务机器」,有完美达成各项指令必备的知识技能,有镇定应对一切变故的勇气,有足够狠厉果决的手段,再无其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奢求寿终正寝。而若消失,顶多得到一些惋惜罢了,绝无悲伤。

那麼,有所谓吗?其实无所谓。这是无可选择也无可逃避的命运,很久很久之前就想得很通透了,也彻底接受了。事实上,无论是对於家族交付的任务,对於其他的很多事情,抱持的都是相同态度:有责任,没有执著与牵掛──包含自身性命在内。

可是,难道是求生的本能作怪?曾於乱流出现前干扰过他的细碎话音忽又从脑海裡划过。这一刻,面对这个於前往任务目的地途中命丧空难的结局,居然生出了抗拒。

仰望机舱顶部的狰狞破口,感受扑面的猎猎冰风,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感觉自己清晰地看见了所谓的命运,并非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存在,近在眼前。并且还察觉到,似乎有机会去改变它。

去尝试完成一件事,一件任务之外的事。不是作為只懂得听命於家族的「工具」,是作為一个活生生的人,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战。


没有时间了。做?不做?


倚靠高速俯冲换得的浮力,严重受损失控的波音747-400展开了第二轮的大仰角爬升,并不断地上下震动、左右摆盪。氧气急遽流失,含氧量稀薄的寒气汹汹灌入,奔窜迴绕於满目疮痍的机舱内部,发出厉鬼一样的尖喊,似哭嚎,也似嘲笑。

用力一握拳,张起灵猛地扭头跑回上层商务舱,从座位边附带的私人储物空间取出小手提箱,先拿出一双塑胶手套戴上,又抓起一片包装如口香糖的C4塑胶炸药、一把瑞士迷你手枪,摘掉眼镜,大步冲向驾驶舱。



12.


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二十分,湖南、江西二省交界处上空。


睁开眼睛,最先是茫然,几秒以后,晕眩和疼痛像洪水一样涌上。

吴邪半蜷缩在Galley檯下专门放置餐车的嵌入柜边角,虽然恢復了知觉,暂时仍无法动作和思考,只能在痛感的驱使下断断续续地发出呻吟。又过了几秒才算真正地醒回神,随即想到什麼,匆匆一看胸前,然后鬆下一口气。

谢天谢地!即使不明白发生了什麼事,遭遇晴空乱流后便丝毫不敢放鬆的警醒总归是起到了作用,让他得以於失去平衡的那一瞬矮下身子,并拉过秀秀,护在怀裡。也幸亏这一趟不是长班,餐车并未排满,嵌入柜能有空间容身。


更该感谢的是,飞机没有坠毁,他们还活著。


庆幸一闪即逝,他接著便意识到不对:机身整体晃动颤抖得十分厉害,噪音过大了,机头偏下的飞行姿态也不合逻辑,情况显然不乐观。

惊疑间,眼角生出潮湿感,有温热的液体沿著额头流了下来。抬手用衣袖抹了一把,雪白制服衬衫染上一道鲜血特有的红。

没有餘裕顾及身上的大伤小伤,强按下满心的疑惧恐慌,咬牙强忍著从右手下臂处传上来的彷彿骨裂的剧痛,他缓慢而艰难地挪出柜子。喊了几声秀秀,没得到回应,只得站起身,努力抱著人事不醒的她往外走。

刚一穿过Galley门帘,双脚立即顿住。

十年空服员资歷培养积累的聪敏镇定、专业从容,不敌这一剎那的震撼。


循著脚下的通道看出去,商务舱已与灾难现场无异。价格不菲的名牌登机箱、旅行包、电脑包散落一地,相机和Notebook残骸碎片混杂其间,溅上了点点血污。象徵客舱失压的氧气面罩在空中晃得张狂。超过一半的乘客是昏厥的,其中有几人受了不轻的头部外伤,血流不止,伤势与他相似,而少数的清醒者几乎都在流泪。流著泪发呆,流著泪瘫软发抖,流著泪自言自语,也有人边哭边就著小方桌振笔疾书,更有人不顾禁令直接掏出手机,拨打给地面上的亲人,哽咽地做起了诀别。

顺著通道再往前看,当视焦抵达商务舱与驾驶舱之间的隔板,吴邪清楚地感到血液於血管中结冻,全身上下所有痛楚瞬间消失。

驾驶舱门竟是开著的,门锁位置被炸了一个洞。


劫机!


负伤飞行的巨无霸客机驀地一个侧倾,轰隆隆震颤著转了个大角度的弯。

「呜!」

重心改变加上怀抱的重量给极可能已经骨折的右臂带来极大压迫,但,比起自个儿的痛呼,机舱内迴盪的绝望悲嚎刺耳得多。

一种极端强烈可无法形容的情绪猛然涌上心头,不及多想,这股巨大刺激让他忘了用Interphone联繫其他组员,甚至忘了害怕,以最快速度找了个空位安置好秀秀,捂著伤处就踉踉蹌蹌地跑了过去。


冲入驾驶舱,几个深深打入机师休息室门板和舱壁的弹孔赫然跳入眼帘。FO背对著门口动也不动地躺在角落裡,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驾驶座右座空著,左座坐著一人,正以戴著手套的右手操控节流阀,细细调整四具发动机的推力。

「怎、怎麼会……」

看著那人,吴邪又一度怔住,真的没法不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是Captain,也不是刻板印象裡面目特别兇戾或特别猥琐的恐怖份子,那是个穿著普通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座位在91K的张先生。


听闻动静,对方回头瞥向他,微小的惊讶一掠而过,无特色的平板面庞随之恢復淡定。

「也好。」目光移向无人的驾驶座右座,FO的位置,「我需要一个助手。」


不,不仅止於此。淡定之外,吴邪确信,有火焰在那双浑黑不见底的眸子中燃烧,化作慑人的强大魄力。


「要命的话,过来坐下。」



13.


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二十二分,湖南省上空。


彷彿与混乱的客舱处在两个全然不相干的世界,波音747-400的驾驶舱依然保持著拥挤而有序的原貌,所有复杂精密得令人眼花的仪表和开关都好好地待在原位。舱内的气氛也是冷静的,嗅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儘管仪表萤幕显示的各项异常指数、飞机本身极不稳定的飞行姿态,以及透过挡风玻璃望出去,下方隐约可见的蜿蜒山峦,在在都昭示了情况的危急。先失去维持平衡稳定的三片尾翼,又失去对包含两片主机翼在内的整个操作面及起落架的控制,对满载的大型客机来说,几乎无异於宣判了死刑。平安落地生还的希望,就如极远方地平线上的云气一般渺茫。


张起灵坐在驾驶座左侧,Captain专属的位置上,左手握著失效的方向舵,右手将两支节流阀微向前推,令左翼下的一、二号发动机稍微提速。四具发动机的出力差异很快產生作用,机身倾斜著朝右偏转,摇晃地向著下方两座山脉间的谷地飞去。

何需慌乱?在无路可退的最后关头,什麼都不為,纯粹只為自己搏一把,怎样的结局都好过束手待毙。

不过他晓得,这不是寻常人会有的觉悟。所以见那负责打理上层商务舱的年轻事务长冲入驾驶舱,嘴上虽说需要助手,心中其实没抱期望,发话同时也做好了把人放倒的準备。

对方的反应,则让他又生出一点意外。


「你的目的是什麼?」那声音有些抖,然而不失理智。


撇去惊讶,他迅速简要地道出仪表板所显示的信息,「这架飞机的垂直尾翼和部分水平尾翼断裂,四套液压系统全数受损,翼面控制功能和升降舵失效,另外,起落架舱门脱落,起落架已经被放下,飞不到距离最近的机场了,只能就近迫降。」

这样就够了,现在不是多做解释的时候。


「有多大把握?」


「不大。」修长手指收回两支节流阀,接著将四具发动机的力量一齐调小。在起伏晃动中朝前飞的巨无霸客机犹如极力要尝试走直线的醉鬼。


「还有多久落地?」


他们都能觉察出来,地面的山林看著是越发清晰了,这一带没有平原。


「这个高度,不超过十分鐘。」


话声落下后的沉默,不超过五秒鐘。


嘖了一声,吴邪猛地转身拖起FO,放到為长班巡航机师所配置的空位上,繫妥安全带,又踹开休息室门板往裡看了一眼,然后大步跨进驾驶座右座,重重坐定。动作间拉扯到手上的伤,疼得抽了口气,表情略显扭曲,「帮我开广播。」


张起灵依言照做。


「各位乘客,我们的班机由於尾翼及液压系统严重损毁,无法继续飞行,必须立即进行迫降,预计在十分鐘以内著陆。请您务必留在座位上,取下全身所有尖锐和易碎的物品,脱掉眼镜、领带、丝袜与高跟鞋,尽量繫紧安全带,弯腰并以双手抱头,做好撞击準备……」

以眼下能够道出的最镇静语调完成整段迫降广播,他示意关掉广播,用力抹去颊侧沾染的血与冷汗。

「他娘的,拚了!我听你的。」


那一瞬,张起灵看进他清澈的眼睛,看到的是一种坚定得令人心悸也心折的光芒。



14.


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三十分,湖南省长沙市寧乡县,赵山渡。


吃饱喝足外带打过了个小盹儿,反正閒来无事,老人徐阿琴索性拄起枴杖走出家门,沿著小山村裡的一条泥巴小道一路缓行,优哉游哉地向村外那一片休耕的田地去。


无雨无雪的午后,既无壅堵不绝的车潮,也无吵吵嚷嚷的外地驴友,远离尘嚣且非旅游景点的大山小村是如此寧静。

行经几幢破败的无主土坯房,穿过一片枯黄的杂草地,而后,在抵达田地之先,他听见那阵声音。

凝神侧耳,起初以為是鸟叫兽吼,再来想成是谷地裡山风的奔流,可是都不对,都不像。饶是他在村裡住了几十年,自詡对这片山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熟悉,也看惯了老天爷的各种脸色,居然形容不出来那是种什麼动静。

惊疑甫生,陌生声响已变作震天撼地的巨响,一声声如直接撕裂了天空似的传来,越来越近、越近越大……

视野裡的蓝天突然消失。


轰──


当那隻摇摇欲坠的飞行巨兽迎面掠过头顶,宽阔双翼落下的阴影、震得双耳刺痛欲聋的嚣狂吼叫,比山风更為狂暴的风压、好像要把人当场烧成飞灰的灼热气浪、无可比拟的骇人压迫感……徐阿琴禁不住双膝一软,匍匐跪倒,颤抖不已。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早在距此许久许久以前,电视裡、网路上便传得沸沸扬扬,这一天是马雅历法中的世界末日。

中国山村裡的老农夫自然不懂得这个,可那一剎那,他的确以為,自己看见了当头降临的末日。



15.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北京时间下午三点三十五分。

湖南省长沙市寧乡县,赵山渡村外。


痛。

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久到已经对它有些陌生。但现在,许久未曾体验的剧烈疼痛确实堂而皇之地佔据了张起灵的整个意识。

不奇怪,一架失控的巨型客机以非常规方式在机场跑道以外的地点著陆,瞬间產生的冲击力之大,足够使人当场丧命,并且死无全尸。

胸膛疼得好比被谁用利刃剖了开来,满口都是鲜血的甜腥。强自收束著濒临涣散的意志,忍痛抬头,身前的挡风玻璃满佈蜘蛛网一样的碎裂纹路。吃力地透过它往外看,只见一片密密麻麻的树影。机身是倾斜的,起落架肯定折断了,所以从驾驶舱看出去,一棵棵树木就像横倒著飘浮於虚空中。

有风在身边流动,机体估计也裂成了几截。

染血的唇扯了个压根称不上是笑的笑,嘴角又溢出几颗血泡,顺著脸上的人皮面具流向下巴。迫降前的条件不允许盘旋耗油,飞机没起火爆炸还真只能说奇蹟。


解开安全带,强耐著不知折了多少根骨头的剧痛和脑震盪引发的晕眩耳鸣,他缓慢地从座位裡爬起身。

不管迫降成功与否,至少於他来说,不算失败。而接下来,与这场意外相关的种种,人或事或物,和他再无干係。


想是这麼想,偏偏在爬离座椅后停住动作。

离开驾驶舱,离开这架飞机,头也不回地远去──理所当然的决定,执行起来却有困难。

回转头,目光投向了FO的座位。

看著那被安全带紧紧束缚住,如死了般歪垂著头不动弹的人影,儘管大脑一阵阵地昏眩,脑海裡仍不受控地浮出了一些东西。其中一小部分是触觉记忆:不留间距的肢体相贴、手掌紧密相叠、修短的指甲抠入手背、暖和的体温,完全瘫软放鬆的身体的重量。而更多的是声音,那些曾於遭遇乱流前和目睹机尾压力壁破口时出现的话音,一字一句,如在耳畔,鏗鏘明晰。


──空服员和乘客一样,都是需要被尊重的。我们有在合理情况下提供最好服务的责任,但不是没有感觉的机器人,也绝对不是任由乘客无限度奴役使唤的工具。


既然生而為人,不该只被当作机器。

既然生而為人,怎麼能够只甘心於当个工具?


心底隐隐升起一种比疼痛更為陌生的情绪,驱使他返身去到FO的位置边。无视右手腕骨断折导致的剧痛,三两下扯掉手套,举起手来,将食指与中指併拢,按上那名年轻事务长的颈脖。

感知到颈动脉的微弱搏动,无法定义的陌生情绪一下為庆幸覆盖:还好,还有脉搏,死不了。


够了,该离开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否则会惹上麻烦。

紧接在庆幸之后,张起灵听见一个声音谨慎地告诫著自己。


几乎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极轻且快地说了几个字。


往回收的手突兀地在半空中停了一停,漆黑深邃的眸子闪过微光。然后,手指和视线一起滑向对方的左胸。



Fin.


二零一三年八月十日,北京时间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杭州市萧山区一号路,南派航空公司总部。


盛夏烈阳毫不收敛地炙烤大地,柏油路面被蒸出丝丝热气,哗哗涌动的人工喷泉水花反射出肉眼难以直视的碎光,路边的行道树无不蔫蔫地垂下头。

距离它们不远处,一门之隔,宽阔气派的大楼内部浑不受三伏天的热力影响,永远是凉爽宜人。

环绕著摆设有等身高空姐空少人型宣传立牌、超大型喷射客机模型及全球航线示意图的挑高迎宾大厅,所有楼面一层层地往上叠加延伸,楼顶最高处则是一大片天窗。正午时分的日光透窗而下,落入这个巨型天井一般的开放式空间,沿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蔓延开来,流向设於迎宾大厅一侧的休憩区,流到了一双被合身牛仔裤包覆的长腿边。

那双长腿的主人是个年轻男人,标準人畜无害的清秀长相,一身简单而不随便的便装。低头坐在一张小沙发裡,右手握著笔,大腿上平摊著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正是饭点,不断有男男女女从大厅中走过,或者独自一人,或者三五结群;或者身穿空服员制服,或者做一般的白领上班族打扮;或者神态悠閒,或者步履匆匆。唯一的共通点,是他们都在经过休憩区的同时,有意无意地瞥了他至少一眼。


「唔,时间差不多了……」

看了看腕錶,自言自语一句,吴邪抬起脸,目光绕著大厅兜了一圈,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公司新换上的那位生面孔看板娘,以及来自路人甲乙丙丁的眼神。

曾经是南派航空空服团队裡不算多起眼的一员,而今,却是全公司上下乃至全国甚至全世界民航圈子裡无人不知晓的传奇人物。

很快地兜了个圈,没瞧见要等的人,接著拿出手机,没见有短信进来,於是头一低,注意力又回到笔记本中。

摊开的纸页上贴了一张彩色照片,明显是由报纸裡剪下来的,再从它的尺寸判断,显然当时是作為头版头条新闻被报导。细看拍摄的内容,赫然是一架坠毁的波音747-400,横躺於山林中,垂直尾翼与水平尾翼几已不见,机身和主机翼也断裂成了数截。一地狼藉,几名武警正合力从残骸间抬出鲜血淋漓的伤者,一旁的泥土地上排列著好几具覆盖了白布的尸体,场面惨不忍睹。

页面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瘦金体小字: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头版。


从前一年的十二月底到今年的八月初,半年多过去了,曾经引发社会极大关注的赵山渡空难──一场因客机尾翼和液压系统损毁而导致全机共计一百一十一名乘客及机组员殞命的灾难,也是一场在极端恶劣条件下成功保住将近三百条性命的山区迫降奇蹟──以及空难背后的诸多谜团,已然淡出了公眾的视野,不再是眾人茶餘饭后热切讨论猜测的话题。今时今日,撇开尚未从重大打击中彻底復原过来的南派航空公司不论,大概只有亲歷其境者,依然能够时刻铭记这场灾难的存在。

作為生还者之一,吴邪却发现,劫后餘生,最可怕的不是面对空难遗留的恐怖记忆和身心创伤,而是……


手机滴滴地响了两声,完全被忽视。

翻过纸页,下一页也是一张剪贴的新闻照片,来自同一天的《瀟湘晨报》头版。画面中,客机倾斜扑地的机头佔了绝大比例,相对渺小的两名武警从驾驶舱窗口位置拖出一只担架,预备把一名重伤者送上救援直升机。

那个被束带牢牢固定在担架上的重伤者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然而,让他知道,并且真正地相信此事,凭藉的不是脑中的记忆,竟然是从飞机残骸裡找出来的座舱通话记录器──俗称的黑盒子。


就好像某些俗滥狗血电影和小说裡的老梗情节,险死还生,於医院的病床上恢復意识,他记得自个儿是谁,记得熟悉的家人与朋友,记得过往三十多年人生中的点点滴滴,记得身為空服事务长必备的一切知识技能,也确实记得,十二月的班表裡有这麼一趟任务:二十一日下午一点由北京首都飞往广州白云,航班编号370,飞机机型是波音747-400,担任上层商务舱的Section Leader。

独独不记得,自己已经登上了那架没能抵达终点的波音747-400。


记忆停在了隆冬的北京,冬至前夜。

没有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刷──

啪!

正要继续翻页,忽然有一隻手从前边伸过来,速度极快,一下将笔记本闔上。

再次抬头,对上一张精緻漂亮但不显女气的男人面庞。


「復职手续办完了?」解雨臣缓缓地直起腰,边问边把另一隻手裡捏著的手机放回口袋。不愧是高人气的看板郎,一件普通的粉红衬衫套在身上,硬是给他穿出了几分明星也似的独特味道。


吴邪頷首,「下个月开始。」说著一抬下巴,「楼上挺热闹的,新招人了?」


「前阵子招了一批空服员,还有几个有经验的自训机师,今天都来报到。」


「原来如此,我还真会挑日子。」他咧咧嘴,微倾身从脚边拽起一只「饱经风霜」的背包,拉开拉鍊,把笔和贴有剪报的厚笔记本收进去。那包明明不小,却已剩没多少空间,除了办完復职手续后领来的两套全新制服和名牌,还塞著DV、录音笔、相机、铅笔和一本硬皮素描簿。


解雨臣默默地看了两眼那几样东西,眸色一暗,视焦移向正準备拉起拉鍊的手。短袖遮不住手臂上那几道缝合所留下的长伤疤。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地点也不合适,可他还是听见自己开了口,音量很轻,用的是一种无奈与疼惜兼有的语气。

「吴邪,你没有亏欠任何人。你也知道『他们』都不会怪你。」


收拾的动作顿了一顿,好几秒过后,吴邪才成功拉回背包拉鍊。

「我欠自个儿一个交代。」

语罢起身,顺势把背包甩上肩膀,「别说这个了,花儿爷,你发小我正式回归了,打算怎麼表示?楼外楼?」


不散的阴影藏在了清澄若水的眼眸之后,而嘆息深埋心底。


解雨臣勾起嘴角,未竟的言语全被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取代,「那有什麼问题?吃撑為止,都算我的。」


「那好,咱们赶紧的,我可是饿得──嗯?」

迈向大门的脚步驀地停住。


「怎麼?」


站定於天井式大厅中央,吴邪回过身,微瞇著眼,仰起脸,迎著自楼顶天窗处洒落的阳光,满含疑惑探询意味的视线循著一层层楼面的矮围墙往上飘,扫过墙边的一道道人影、一张张面庞,貌似在寻找什麼。但逡巡半晌,最终只是摇摇头,收回目光,自嘲一笑。

「没事,我神经过敏吧……」


人来人往,很快的,气派亮堂的迎宾大厅裡就找不见单肩背著大包的清秀便服男子了。

灿然日光依旧,穿过天窗,宛若一道丰沛的光瀑,无声无息地流入这栋巨大的建筑物,擦亮光线能够触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包括那如雕像般佇立在顶楼矮围墙边的西装男人。


不知道多久了,他就只是这麼静静地站著,低头俯瞰下方的大厅。微长瀏海遮挡了眼神,不被遮掩的英俊面容则像凝固了似的,表情竟无丝毫变化。双臂轻轻地支在高不及胸的矮围墙顶上,右手始终握著拳,彷彿捏著什麼东西。


「新进机师的报到程序已经开始了,张起灵先生,这边请。」


随著字正腔圆的女人招呼声响起,静定状态终於被打破。

深而缓地吸了一口气,他摊开右手,露出躺在掌心裡的一块小小的长方形铜质名牌。看了一眼牌面铭刻的两个字,再一握拳,将它放入衬衫前胸口袋,转身离去。




──《空少笔记平行世界篇:Go Around》完──




本文所涉及空难情节,主要取材自以下三起事件:


1985年2月19日,华航CI006号班机事故。

1985年8月12日,日航JA123号班机空难(御巢鹰山空难)。

1989年7月19日,联航UA232号班机空难(苏城空难)。


衷心祈愿,每一天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起飞的每一架航班,都能平安抵达它们应当抵达的终点。


  • 举报帖子
喜欢 12
收藏
评论 0

猜你喜欢

【全职/双花/全员粮食半原著私设】TIME Ⅲ-在路上(搬运)

(136)

此文连载ing,某影是个搬运工 作者是Dasiv太太,原文发表于LOFTER 【哎上铺那个】通贩链接请走: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spm=0.0.0.0.M6xtad&id=531767164337&qq-pf-to=pcqq.c2c timeII已到货,目前正在陆续发货, 【rime II】通贩链接请走:https://item.taobao.com/i

【超蝙】特等席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说起来,他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 “……我很好!我想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这件事的了。” 艹,有人来了。 他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机械运作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陈年的老古董,发出糟糕的岁月洗礼下苦痛的呻吟。 以及极其阴森暗哑的,由远及近的说话声,只有单方的。 很好,他大概知道这是哪里了。 也许他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毕竟作为一个36世纪的超能力罪犯,

【超蝙】绯闻男友Ⅱ

(9)

布鲁斯在短暂的晕眩之后了恢复神智,四周已经陷入一片黑暗,他似乎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躲在了更加远离爆炸源沙发背后,屏幕所在的那面墙应该已经完全坍塌了,尘土和碎石铺满了大半的房间。他粗略的估量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左手手腕可能有点轻微骨折,右腿上有一道伤口,但是不深没伤及动脉,也不影响走动。   他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摁开照明功能,目前完全坍塌的墙面只有正面那一块,侧面的两面承重墙还有一大半仍然支撑着,这个

阿瑶
卖安利。百度id:在那瑶远的地方;微博id:九六阿瑶。搬文授权图在每一篇连载文的第一章里。吃粮。
本帖禁止复制

登录发现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