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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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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朱 架空武侠】银鞍照白马 楔子至章六

塞外,狂风扫黄沙,蹄声叩尘烟。

箫中剑许久未有如此纵马而行了。他不知道自己将往何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奔,也许腰间那袋酒都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去向,它们就那么挂在那里,随着他颠簸摇晃。

他嘴唇发干,眼睛发花,紧握缰绳的手隔着手套也将要磨得起泡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稍作歇息。他本可以休息的。

一座深红色的城清晰地浮现在沙丘彼方的绿洲上,宛若一只巨型毒蝎或者盘踞起来的响尾蛇,不受汉人欢迎的,却被夷狄所崇拜的怪兽图腾。

渐近的城门是这尾异族怪兽张开的口,昼夜不息地吐纳着热风与毒的气息。

热风与毒,这是箫中剑所没见过的。他从一座知名的冷峰而来,在那里喘息都必须小心翼翼,不然稍过粗重的呼吸都会被冻成一块块盐一样的物质,哗啦啦砸进积雪深处。干旱炎热,对于一个被寒冷锻炼得坚韧的人来说,又是另一重挑战。他无惧于挑战,却也并不敢打包票自己能怀着安然的心情入城。

最终他还是抵达了城门,翻身下马,牵着这匹与主人同样未尝过热与毒的牲畜,通过守城士兵的盘问,缓步入怪兽的巨口。

城并不是很繁华,但是一应俱全,不缺露出深色腰腹少女,也不缺浑身挂满金饰的客商,波斯花纹的帐幔下垂着流苏和玻璃珠,几乎全是深红颜色,在烈日下更像橘红。

他在解下水袋,一点点润湿自己干燥的唇瓣,感觉那些裂开的皮有些润泽了,便继续缓步行走在城中。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符合他自己的构想,几乎符合到了堪称过分的程度。

一个突兀的声音传入他耳际。

"你,似乎很面熟。不知可否帮我一个忙。"

他和手里牵着的白马一并转过头去。



一.朝露

朝如冰露,夜如深雾。

这便是朝露城了。

一座常见的城池,总是湿漉漉着身子,不见天日。

现在是早晨,晨露挂在每一家尚未醒来的屋檐下。

城门附近一座楼底下,几根木头堆在对面的角落里,木头旁边躺了个乞丐。

肮脏但不丑陋的一个小乞丐,头发干草一样盖着脸。

箫中剑觉得其实他看不见东西,也说不出话。

他自己很肯定,所以用的不是“疑心”,而是“觉得”。

因为他一动也不动,无论是银钱还是稻草被扔进那个缺口破碗,都不见他曾动动手指。

可以说他在睡觉,但是这世上鲜有睁着眼睡觉的人。

可以说他只是懒,但是这世上也缺乏对银子视若无睹的懒人。

可以干脆说他死了,但是世上从没有那般会呼吸的死人。

小乞丐手边一条毛色肮脏的狗朝他吠了吠,然后坐下舔舔主人的手。

这时小乞丐才像活着一样,抬起胳膊摸了摸那狗。

箫中剑笑笑,拉起风帽,继续拖着口棺材向前行走着,约摸一柱香的功夫便到了一家酒楼。

朝露城最好的酒楼,每一个人只要有钱都能进去,但是棺材要另论。

也许是棺材并不会付钱的缘故。

“要么棺材出去,要么你也出去。”跑堂道。

他有张不难看,却能保证百分百令人不愉快的脸,和他的职业很相宜。

“我送的东西不出去,我也不出去。”箫中剑道。

“这不合规矩,麻烦你走开。”跑堂道。

“你以为是规矩而已……而我一定要进去。”箫中剑道。 难磨的人有许多,讲不通道理,但大多爱惜金钱,更爱惜自己的性命。

也许因为箫中剑是个不惜钱,也不惜剑的人,所以他还是拖着棺材进去了。

他拖来两条长凳,一掌将棺材腾空翻起,架上去,自己到桌子另一侧坐下。

酒一壶,人对棺。

跑堂端来热水,令人他人不快的脸上也满是自己的不快。

“我有问题问你。”箫中剑放下杯子 ,忽然说。

“一定不是什么好问题。”跑堂说。

“这不是好问题的问题,只有这家酒楼的人能回答。”

箫中剑指指棺材,棺材和桌面一道泛着光,桌面是因着油腻,棺材是因着桐油。

他长吸口气,然后郑重地问: “你认识朱闻么?”

跑堂还没回答却,先笑了出来。

那是种很没礼貌的笑,透着轻蔑,或者别的什么急切的,隐秘的东西。

“你说的是,朱闻小姐,还是朱闻公子?”

“这有什么差异?” 箫中剑几乎是大声地质问出来,于是乎整个酒楼里的人,都在用那种相似的,隐秘的笑容看着他。

跑堂拧干一块毛巾,最先从他开始的笑容也最先在他脸上消失,恢复为那种呆板,又巧妙地引人不悦的神情。

“你若是正常的,爱女人的男人,便可以去找朱闻小姐。若是不正常的,爱男人的男人……”

“这是一个可男可女的人?”

“不,他们是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只是名字和职业很巧合。”跑堂抖抖毛巾,把它吊死在木架子上。

“如果你是那不正常的,便去找朱闻公子就好。他也许会拒绝你,又也许会答应你。” 跑堂又说。“朱闻小姐不拒绝任何人,我想你找的不会是她。朱闻公子在朝露楼。他按心情行事。”

“朝露楼在何处。”箫中剑指节扣着棺材盖。

“看来你是那不正常的人。”跑堂哼哼笑了两声,将他的来路指给他看。

“那栋底下蹲着个小饿殍的。”他说。

正是箫中剑来时所见的楼。

箫中剑拖着这口棺材,走得很慢,到达朝露楼时几乎已经是正午时分。

木头还在那里,小乞丐也在木头旁,杂毛狗也在小乞丐怀里。

这几乎让他莫名熟悉起来。

他蹲下身,在缺口碗里轻轻丢了一锭银子,银子落到碗底,和他早晨丢在那里的那枚相碰,发出脆响。

小乞丐依旧听不也听不到一样,睁着眼睛动也不动。 狗

倒是好奇地看了他的棺材一眼,似乎疑心里面有肉骨头。

朝露楼里很静,不是门外那种无声的静,而是环境所造成的压抑,一种墨黑里透着花青色的静。

虽然很静,却掩不住让人感受到这是栋极尽奢华能事的小楼。

门厅里有只摇椅,摇椅上躺着个中年人,正在抽水烟袋,喃喃有声。他长得很英武,两条眉毛飞入茂密鬓角,这般慵懒的姿态也显不出半点颓丧。是那种一般年轻男子都想成为的男人,而憧憬他的大多数人又都成了大腹便便的秃子。

中年人见箫中剑进来,也没挪动半根手指,只是说:“小崽,不要弄坏楼梯。”

他一定不是朱闻公子,也不会是为了朱闻公子而来的人,但朱闻公子一定很尊敬他。

箫中剑沉气,然后把整口棺材举起,扛在肩上,接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飞速上了二楼,去见朱闻公子。

朱闻公子很美。

美到让人不会否认,男人也会去爱男人。而这种爱,并不如跑堂所说的那样不正常。

他是个眉眼暧昧的美男子,没骨头似得伏在榻上,披散着头发,衣衫下的单薄身躯,削瘦得仿佛箫中剑的裘氅里大概还可以塞进三个他。

不但如此,他还要时不时还咳嗽两声倾诉他的病弱,可他的双颊少女般红润,皮肤也不是死气沉沉的白,显然并不是痨病鬼的样子。

朱闻公子一折折打开檀香木扇子,扑闪着眼睫。

他并不诧异于箫中剑的棺材,也不诧异于箫中剑本人,只是含着笑接受了他们一并出现的事实。

箫中剑在两条圆凳上放好棺材时,朱闻公子才开始和他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空谷残声。”箫中剑回答他,眼睛却追着他持扇的手。

朱闻公子的指骨很好看,小指和无名指的指甲俱留长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并不是习武之人。

但箫中剑的直觉却告诉他,并非如此。

朱闻公子主动起身,向他走去,站在一个离他不近也不远的地方,一面扇风,一面对他说话。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没有拒绝你吗。”

“你因何拒绝人?”

“因为我这人,有一些小毛病,不是我亲自挑选的客人……任性习惯,也就如此咯。”

“为何又不拒绝我。”

“因为自你进城,我便看到你了。”朱闻公子坐下,斟起了茶。“我从未见过这么无聊的人。”

他指的大概是箫中剑把银子给小乞丐的事。

“也许这是无聊。”箫中剑也坐下,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我对你很有兴趣,你呢?”

“没有。”箫中剑道。

“哎呀呀。”朱闻合上扇子,敲敲额头,一副懊恼的样子。“这么果断,我可是会很多东西的……”

箫中剑看着他装作懊恼的样子,居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我只是为一个答案而来。”

然后箫中剑当着朱闻公子的面,翻掌掀开了那口棺材的棺盖。

“你相信 ,一个人,会变成两个人吗?”

棺中躺着的,赫然是朱闻公子本人,只是已死去多时了。


二.去日

传说六天有魔神。

叫他魔神,他自然是厌恶人类的,魔神也是认真想要毁灭六天之下的世界。

然而因者他曾和其他神祇打赌的缘故,他并不能使用洪水或者地震等等天灾作为自己的工具来用。

不能用天灾,自然只有人祸能用。

魔神用一整头魔龙的精魂,捏造了一个“人祸”出来。

这是一个一个具有两具身体,三个灵魂的“人祸”,他的存在,令魔神大悦,将他命名为“魔君”

魔龙剩下的精气,则化为了追随这个魔君毁灭世界的“魔族”。

然而,这也只是无稽的传说而已。

无聊到让人打呵欠的传说。

然而世上的传说中,无聊无稽的虽多,其实却能教人从无聊无稽中,看出几丝事实的蛛丝马迹来。

故事里的魔君和他的魔族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为何至今人的世界仍未毁灭?

故事里的魔君和他的魔族如果真的存在,而又没能毁灭这个人世,那么六天的魔神现在又会怎样去做?

一个荒唐的故事,终须要许多谎言来圆满。

因为世上根本没有巧合,有的只是恰似巧合的陷阱。

箫中剑走出朝露楼的时候,依旧拖着他的棺材。

门厅里的中年人已经不见踪影了。连同他的摇椅一起。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在这个暗蓝色的空间里。

然而水烟的味道依旧还在。

箫中剑也不会疑心自己做的是幻梦,所以下楼梯的时候,照旧扛着棺材。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

楼门口的木头没变,小乞丐也没变,见到他时,狗吠了两声。他投入的两锭银子和缺口的破碗也仍旧好好的。

这让他略感安心。

比安心感更重要的是饱腹感,而他恰好感到自己腹中空空。

还好附近有馄饨摊支起来了。

摊上一盏晕黄小灯色泽柔软,年轻的老板正往热汤锅里下着馄饨。他下馄饨的手脚很麻利,汤也异常地香。

也许是摊上并没有什么人的缘故,老板没有拒绝带着口棺材的箫中剑,只是照例吆喝一碗馄饨,慢等。

箫中剑对他伸出两根手指。

“莫非这棺材也要吃饭?”小老板道。

“给他。”箫中剑道。

他,指的是那个无声无息蹲在木头旁的小乞丐。

小老板没多问,端上了两碗馄饨。

那是极好的两碗馄饨,馅肉弹牙,皮薄而滑,鲜美的汤上浮着翠绿的小葱。连家境优渥的箫中剑一时也想不出,在哪里可以吃到这么好的一碗馄饨。

不多时,碗便见底。

他到小乞丐面前,欲放下碗时,忽听到一声娇喝。

“谁准许你给他了!”

是个少女,生得很美,却是副不容易讲通道理的样子。

因为她纤纤玉手里,握着一副皮鞭。

她扬手,第一鞭响亮无比,地面尘沙四起。

第二鞭带着残影,去鞭箫中剑刚放下的碗,碗应声而碎,喷香的食物撒了一地。

若是鞭在常人身上,想必也很痛。

于是第三鞭,便是向着箫中剑本人去了。

那是极快的一鞭,连残影都捕捉不到,这简直不像少女的一鞭。

“为什么给他不得。”箫中剑依旧拖着棺材,动也不动,却是生生受住了这一鞭,丝毫没有痛苦模样。

“不许便是不许,哪来许多道理。”

少女见箫中剑内力深厚,收起鞭子,冷冷向他说道;“我偏要饿着这小鬼。”

“你和他 ,可有什么仇怨。”

“无仇无怨。”

“你既与他无仇无怨,又为何如此蛮横。”

“你对我大声?”少女讲这样撒娇的话,却没有丝毫撒娇的样子。

在女人的行为里,这很罕见。

“嗯。”

“那我就告诉你!”

少女上前,揪起小乞丐的耳朵,恶狠狠道:

“这小鬼是我小弟,几月前忽然离家出走,现在被我发现了,却死活不肯回家。”

那狗也似乎为了证实她的话一样 ,绕着她的裙边转了几圈,呜咽了两声。

小乞丐更没有否认。

他应该不能讲话。

少女松开他 ,把他推倒在地上。

“离家出走”四个字似乎对箫中剑有所触动,他的眼睛几乎眨慢了两拍,然后才做出了反应,道:

“你想他跟你回家,所以才饿着他,不许人可怜他?”

“这是另一回事情,我们一族不准许平白受人恩惠。”

“你也不会平白受人恩惠,是么。”

“自然。”

“现在我有一个方式,能让你的兄弟乖乖与你回家,但是这样……”

“我也就算受了你恩惠。”少女抱起胳膊,冷冷道:“你若真有本事,便去。”

她竟问也不问箫中剑所求的回报。

于是箫中剑便走上前去,附在那小乞丐的耳畔,悄悄说了些什么。

然后重新拉起棺材,离开并说:

“不管为得什么,别再跟过来了。”

这应该是对少女说的。

也许小乞丐也有份。

墙角里的小乞丐慢慢地站起身,他已经蹲了一整天,肌肉僵硬是正常的。

“他很细心。”他对少女说。

他会说话,而且声音比任意一个成年男性都要沙哑低沉,也会看东西,眼神比任何一只鹰隼都来的凶狠伶俐。

“小鬼,他到底说了什么。”少女照旧抱着她的胳膊。

“‘你的阿姐,是个男人罢。’”

“想不到如此费劲缩骨易容 ,还是被勘破了。”

一张少女的脸皮被揭下,露出一张青年男子的脸孔来,而女子的身姿,也随着几声不自然的响动变换为男人的躯体,只是依然很美,依然倨傲地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

“是你演技太差。”

“这可是本色出演,谁知你这小鬼连声‘阿姐’都叫不出口。”

未几,冷风吹起几片霜叶,“少女”和“小乞丐”,还有那条狗都随着一并消失了。

几丈开外的馄饨摊,依旧亮着那盏晕黄的小灯。

箫中剑没有去别处,依旧是去了酒楼。

朝露城最好的酒楼,有着脸色最不好的跑堂。

照旧是拉开两条长凳,翻掌放好棺材。

酒一壶,人对棺。

跑堂端来热水,不忘讥讽道:

“与棺对饮,可有乐趣。”

“这是我的朋友。”箫中剑为棺材的方向斟满了酒,道。

“原来你的朋友是鬼,或者僵尸。”跑堂道。

“你怕鬼,或者僵尸?”箫中剑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做生意的小地方供不起僵尸。”

跑堂依旧以让人不快为他自己的乐趣一样给出无聊的答案。

世上是有人专以扫别人的兴为自己的兴趣的。跑堂便是其中佼佼者。

“但我的朋友并不是僵尸。”

说着,箫中剑脱下风帽,翻过长桌到棺前,一掌掀开棺盖。

里面赫然是朱闻公子本人,还活得好好的。

大约是有留缝隙的缘故,他并未憋死,只是面色潮红,汗也没留许多。

“空谷兄,这轿子好生发闷。”朱闻道。

“如果你喜欢别的轿子,我会给你雇。”箫中剑道。

“但如果不是这样,便没有意思咯。”朱闻道。

“原来你只是为了有意思。”箫中剑道。

“哎呀呀,这就并非如此了。”朱闻道。

朱闻摇起扇子,依着箫中剑坐下,笑吟吟地说道。

这样的人,想必不是鬼魂或者僵尸,更像某种山精木怪化作人形。

他已换了衣衫和扇子,一身红白交织的书生打扮,手上的折扇换做了绢面木骨的一柄。

不可不谓雅致风流。

“啊呦,许久未见。”他自然而然地拿起箫中剑所倒的酒,抿了一口。

“酒更加难喝了呀。”

“我倒希望,你带来的是具尸体,或者僵尸了。”

跑堂冷哼一声,对箫中剑道。

“空谷兄,你看他,竟咒我死耶!”

朱闻以扇掩面,似嗔非嗔。

实在教人拿他没办法。

“朝露之城真正的主人,这么讲话,实在有失身份。”

而箫中剑却有办法呛得他难以还口。

三.画壁天魔舞

朝露城的夜,也是繁华的夜,灯火通明,家家不寐。

箫中剑走在朝露城中,没再带着棺材。

他要去见朱闻小姐。

去见一位美貌的年轻女子,带着棺材会显得很唐突,就像你不在她面前剔自己的指甲一样唐突。

再说 ,她住在朝露城最繁华的地方,拖着或者扛着棺材,是怎么也挤不进去的。

满园春花早已凋萎,绿叶丛上只剩下几瓣残红,几盏透亮的羊角灯一照,更显凄惨。

这园中,大约只剩了富贵可以品鉴。

园中一座石桌,桌上有轻纱小灯,并着一只水晶盘,盘里盛着葡萄。

朱闻小姐捻起颗葡萄,剥开皮,露出莹绿果肉,却不着急品尝。

“我不美么?”她道。

“很美。”男人道。

他答得很认真,风帽下那双冰缸里湃过的青葡萄般澄澈的眼,容不得任何怀疑。

“那你为何不看我?”

“我又为何要看你?”

朱闻小姐何尝被这样回答过,这样的言语,对女人来说,是远比直接羞辱她,将她踹倒在地上更令人气急。

尤其是那些希望你一见到他,便被她的美色俘虏,成为她裙下之臣的女人。

箫中剑似乎有些察觉到她的不满了——她不停地用指甲蹂躏那颗赤裸的葡萄,直到它化为一摊黏腻的果汁,才拿起手绢,擦拭自己的手指。

好像她刚揉碎了那双诚挚的绿眼珠。

朱闻小姐确实是那种因为出众容貌,习惯于被众星捧月的女子,难怪有一个美丽的闺名“挽月”。

朱闻公子的名讳,则是“苍日”。

苍日和挽月,之间如果没有任何瓜葛,才是最奇怪的事情。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和朱闻苍日,又是什么关系?”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朱闻挽月道。

她确乎是生了箫中剑的气 ,又忽然用袖子掩住脸,好像很落寞的样子。

“他是我的兄长,却不是个好兄长。”

哪有好兄长会把妹妹养成朱闻挽月。

箫中剑斟了一杯酒,觉得无趣。

“现在我只对你有兴趣,空谷残声。告诉我,你是怎么把拜帖上的字写得那么漂亮。”

挽月扯下一枚新的葡萄,靠近箫中剑身旁,欲剥了,喂给他。

她笑起来比怨愤的样子更美,能拒绝这样的女子的人不多。

“书法是幼时家父所授。现在,请带我到里面去吧。”他对挽月说,同时不着痕迹地躲避了她。

大概是想起了刚才那枚葡萄的惨状。

能这样蹂躏一枚水果的女人,大概也会不惜用同样的手段对待她的奴隶,能令她低声下气,温柔以待的,不过还是没带上她辔头的男人。

挽月施施而行,带着箫中剑走向她的闺房。

那可真不像个闺房。

如果只从墙面上来看得话。

酒楼已经打烊,新漆的粉壁上,映出两条清晰的影子。

隔着一桌,一坐,一站。桌上有壶冷酒,并四碟小菜。

“你会相信,世上真的有六天之上的世界吗?”朱闻公子捻起碟中一枚花生米,碾碎后,再用舌头舔舐干净碎渣。

跑堂的人正在擦洗杯盏,听后,迸出一丝冷笑,道:“你不是一向说,‘对于人力不及的事物,我可是一向敬而远之’么。”

“非耶。六天之界,非是鬼或者僵尸一般的‘人力不及’,而是另一种不可知的神秘也。”

“既然其中居住着魔神,便已和尸鬼聚集之地无甚差别,恐怖有什么高下可分。”

“既然你讲他说成是泛泛的‘恐怖’ ,那么便最好从你的逻辑,给出一个妥当的理由呀。”朱闻道。

那柄扇子一晃,遮住了朱闻整张脸。

“不做亏心事,是不会怕鬼敲门的。”

“我并未做过任何亏心事,只是给自己,寻求一个真相。”跑堂放下什物,背过手去,也背对着朱闻公子。

扇子一晃,朱闻的脸又露了出来。

“你这是何必。”他道。

说这话的朱闻公子,脸上神情已经不像是那个鲜活,潇洒的朱闻公子,更肖似一个悲伤的鬼魂,紧蹇的眉头,露出只有死去已久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这样的他,与自己讳言的鬼神又有什么差别。

“我不远千里,随他来到露城,却听到自己宠爱的前任属下这样讲,可真叫人伤心。”

能讲出这话,断不是朱闻公子自己的意志,朱闻公子是个快乐无忧的人。

只是这时他已被其他灵魂取代了,一个被箫中剑所带来的,受诅咒的鬼魂。

跑堂的眉,锁得比他更紧。

“我是阻止不该为之事。”他道。

一柄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手中。

一柄红艳,又怪异的长枪。

而他也抹去了伪装,化成了一个红艳,又怪异的人,只是神色,依旧是那般令人不快,凉薄的两片嘴唇,依旧能迸出冷哼。

那冷哼就像针刺进骨头。

另一柄枪也被亮出,握在那已然不是朱闻公子的鬼魂手上。

谁也不知那枪又是从何来。

鬼魂散开了朱闻公子的发巾,披下艳红的头发来,那是种火焰一样富有生命力的红色,似乎在黑暗中还灼灼发光。

而对鬼来说,又是何等讽刺。

他们无声无息地开始了打斗,连一个眼神也不需要对上。

二人皆是身姿飘忽,动作利落,节奏也暗自相合,伴着双方艳色的头发,竟恍若天魔对舞,而非生死相博。

同样的红,是快意的红。

同样的无奈,是残忍的无奈。

他们的死斗不像死斗,更似一场窥镜演武。

不知是谁,在干戈声中,先割断了那支摇晃的蜡烛火焰。

登时满室漆黑,连壁上天魔的舞影,也见不到了。


四.魔画

箫中剑举起蜡烛,查看挽月闺房上的壁画。

朱闻苍日要求他务必做这件事,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还特别嘱咐了许多,不掌灯,单点起枝蜡烛来看,也是要求之一。

华丽的多幅壁画,描述了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

六天之界的魔神欲毁灭人间,创造出一个魔君,与许多魔族的故事。

这是魔神用魔龙造出的世界,烈火铺开蔓延的街道,寒冰铸成冷色的城池。

苍穹和大地,都是不同于人世的诡异颜色,其间整日弥散着混沌的气息。

魔神的脸部被描绘得很清晰,温柔俊美,宛若处子,平举着他雪白的双手。

壁画上美好的神祇与他残暴的思想行为,结合成奇妙的矛盾。

但也许对于神祇来说,翻手覆手之间的毁灭,只对人类来说才是残忍的。

那位三魂双体的魔君,则面目模糊地跪在魔神膝下,将手中的兵刃奉上,也将自己作为兵刃奉上。

魔族们亦随着他伏下四肢,叩拜他们的魔君,叩拜他们的魔神。

箫中剑没能从这样一副壁画中,看出朱闻苍日究竟想要传达给他怎样的讯息。

但这幅异常精美华丽的壁画,却为整个房间涂上一层妖异诡谲的妆。

无论是魔君头发间的丹朱色,还是魔神眼睑上的孔雀绿,抑或魔族身上披盖着的花青色,和火焰上燃烧着的藤黄色,都鲜艳异常,仿佛不是用人间的颜料画出。

箫中剑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这幅画,手指却停在魔君鲜红的身姿前。

因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吸入画中可怖的魔界。

他观察这幅壁画的时间太过久,以至于蜡油烫到手都没有察觉。

虽然尚不能提取出想要的信息,他却不会质疑,这是一副不折不扣的魔画。

什么样的女子,会自己闺房涂上这样一副魔画,日夜与魔鬼的世界相守。

“这画,是你自己要人画上去的么。”箫中剑道,望向在一隅玩弄手钏的挽月。

“没错,我就是喜欢这样的气氛。”挽月答道。

“你说谎了。”箫中剑道。

“你,怎么这样讲!”挽月显得很生气,声音却小了下去。

“如果你没有说谎,便回答我,这幅画上的魔神,哪只眸子是金色,哪只眸子是兰色。”箫中剑认真地说道。

“这有何难,魔神,魔神的眼睛,是……是左金右蓝的!”挽月急道。

“你说谎了。”箫中剑冷冷道。

然后他将小半截蜡烛举高,举到魔神的头部。

一点明光,映出了真相——

魔神竟然闭着双目!

朱闻挽月从未仔细看过这壁画一次,又何论喜欢。

挽月哑口无言。

“是谁,在你房间画下这幅画。”箫中剑续上蜡烛,不紧不慢地问道。

“伏婴师!”

挽月忽然嚎出这个名字,然后像被抽掉所有骨头一样瘫倒在地,捂着脸大叫起来。

“怎么会这样!魔神明明一直开着眼睛的!都是那该死的伏婴师在捣鬼!他居然诅咒我!”

她的声音很凄厉,比起少女的恸哭更似老鸹的哀叫。

“哎呀呀,是什么人在欺负我的小妹。”

一道声音忽然闯入。

赫然是朱闻公子。

他依旧是那副潇洒自如的模样,一手持着折扇,一手打着灯笼。

“苍日!”挽月似得救一般,连滚带爬扑向他怀里。

“这个人,他欺负我!你要为我做主,好好收拾一顿他啊!”

“那可是真是巧了啊,小妹。”朱闻把灯笼挡在身前,止住她,抢道:

“这位空谷兄,可是兄长我最为重要的朋友——”

朱闻眼珠一转,又拖长声音道:“好小妹,你能看在我的份上,原谅他么?还是坚持要晾着我的面子,用你最得意的绣技,两针将他绣成个瞎子——”

还真是个极其爱做戏,又不惹人厌的男人。

箫中剑拉上风帽,摇摇头。

更漏已敲了不知几下,离天明还有些时辰。

他们离开朱闻小姐的府邸,走在街上。

街上很冷清,巷子里偶尔有犬吠,或者打更人的灯火一闪。

万籁俱寂。

“你得背着我。”朱闻忽道。

“为何。”箫中剑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咯,我天生体质弱,走不了许多道路,否则便要呼吸急促,几欲死掉。”朱闻道,同时用两只手捧着扇子,自在地扇着风。

因着灯笼早交与箫中剑去提了。

“我看并非如此,至少,你已自酒楼走到这里的。”箫中剑斜睨他一眼,道。

“耶耶,那是因为这已快耗尽我所有体力咯,空谷兄,劳驾你即刻做我的轿子吧。”朱闻则勾住了他的后肩,不肯再放手,有气无力道。

“我看你还有许多力气说闲话,且行到前方再议。”箫中剑道。

“这快是我我最后一口气了。”朱闻以扇掩面,又道:“空谷兄可能不知,有时人的气力,就在这一口气之间呀。”

“……你这一口气,快消逝了是么。”沉默良久,箫中剑忽道。

“顷刻之间。”朱闻道。

“你说,劳驾我做你轿子是么。”箫中剑又道。

“你答应,便是的呀。”

“你可不能后悔。”

箫中剑忽然猛扯身后朱闻的身子,眨眼间,已把他打横抱在怀中。

然后扯开裘氅,将衣衫单薄的朱闻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却是朱闻并没有想到的。

朝如冰露,夜如深雾。

朝露城中,即使是初夏时节,夜晚的寒冷潮湿也远超冬日。

“我们回朝露楼去。”朱闻缓缓道,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真的没了气力。

也许是环境骤然温暖起来的缘故,朱闻竟在箫中剑怀里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仿佛像死去一般。

箫中剑觉得他轻得不可思议。

第二日,朝露城最好的酒楼里,似乎换了个跑堂。

新的跑堂有张麻子脸,热情好客,人也老实,很快人们便忘记了那个有一张令人不快的脸的人。


五.恙

夜半,朝露城外的荒坟之间,传来梵唱。

一只草履踏上一叠飘下来的纸钱。

风渐渐止息了,连枯草也飞不起来,遑论比它们重得多的纸钱。

一只木鱼惊走一群正开宴的乌鸦。

乌鸦还能开怎样的宴会,无非是腐肉做肴馔,此地并无守墓人,常有野兽把尸骨从土里刨出。

这都不是异景,包括那名闯入鬼蜮的行僧。

行僧就是云游的和尚,云游和尚在半夜经过这片墓地,并没有什么奇怪,只是确乎化不到什么缘便是了。

这夜行的和尚忽然扔下木鱼木槌,从装警署的竹箱里拿出锄头,也并没有什么奇怪。

当和尚认真地用锄头去刨一只新坟上的土块,还是没有什么奇怪。

这和野兽的行为有异,而是某种以极端著称的修行方式。

修行之一,则是通过直面渐渐腐烂的人体,体会美丽之物的丑恶本质,或者万物不曾久存的道理。

最终堪破红尘,领会“禅”的真意。

据说,修行道最后的人,不仅自己视美人,美食等皆为虚无,还会使其他人也被这种消极的态度所感染,一道将红颜视作腐骨,膏粱看成粪蛆,从而哀伤不能自抑。

这和尚却不像修行这种悲哀之事的人。

他挖坟的时候,比任何修行者都轻松、快活。

如果不是个和尚,而是和尚以外的其他什么人,也许他还会哼出小曲。

一首纯朴轻快,但不淫猥,也不低俗的小曲。

也不会是梵唱,因为这样开心的事情,不需要梵唱普度。

和尚继续进行着他的作业。

渐渐的,露出了棺木。

和尚的愉快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他拂开土,推开棺盖。

棺盖没有钉死,仍然耗了他不少力气。

棺材中的尸体,有一张就算合上双目,也不让人觉得舒服的脸孔。

月光映着那张惨白的,尚未朽烂的脸。,

不知是不是也知晓闭眼无异于增加自己的可亲度的缘故,尸体骤然睁开了眼睛。

但大约不能算他作僵尸,因为他还会思考,并对着眼前含笑的行僧说道:

“你竟还活着……"

世上有很多有趣的场景,比如尸体对着活人说这句话。

“你本就没能杀死我,也没被人杀死。”

和尚的长眉颤了颤。

他看起来已上了年纪,离自然圆寂也不算远了。

“我做了个噩梦。”

朱闻苍日说道。

他正躺在床上,盖着三床被子和箫中剑的裘氅,头上顶着一个冰袋。

然而他的身子仍然觉得冷,额头也发热不止。

“忘记它罢。”

箫中剑在为他拧干一条毛巾。

朝露楼里只有他们两人。

而朱闻苍日却不合时宜地发起了一场烧。

一场毫无来由,持久不退的高烧。

这是传奇故事中,被鬼附身后的人,最正常的反应。大病月余,形销骨立。

而朱闻苍日已经够削瘦了。箫中剑这样想。

他走向朱闻,朱闻正因头痛而闭着眼睛,只能听见他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箫中剑应当照顾朱闻,因为他正是那个不远千里将鬼魂带来的人,就如同他是将疾病传染给朱闻一样,应当负有一定的责任。

箫中剑拿开冰袋,将自己的手附上他的额头,以便确认发烧的情况、

他的手掌有些糙,是常年练武的结果。

但又白得异常,大约和他之前所生活过的地方有关。

一处极冷的所在。

一处鲜少喧嚣,又伴着飞雪的,极为洁净的地方。

那和他相得益彰,他似乎也更乐于在那里安居,度过残生。

而他却离开了。

也许是那里的雪太冷,而且不再洁净的缘故。

但朝露城,或者其他别的城池,又有哪处是他能安身的地方。

他的手指,不自觉撩过朱闻额前的发丝。

那种鲜艳的,反着光的颜色,会给人发烫的错觉,但入手才知,只是一把冰凉。

“那个梦,很可怕。”朱闻忽然又睁眼,道。

他的眼睛是琥珀金色,明亮又压抑。

“讲出来,也好,。”箫中剑收起手,注视着他道:“尽管倾诉并不会减少这种痛苦。”

“……我梦见我父亲。”朱闻道。

“每个人都有父亲。”箫中剑道。

“每个人都有父亲。“朱闻道。

“也会成为别人的父亲。“箫中剑道。

“但每个父亲都不会一样……你的父亲,一定很尽责。”

“因为我不会把他当做噩梦的注解。”

他的手又覆上了朱闻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感觉到一种并不像发烧带来的热度。

然后缓缓放开,起身去拿桌上的佩剑。

“我去抓药。如果你有胃口吃什么,就告诉我。“

“无论想到什么都恶心,包括米汤。”朱闻老实回答。

临走前箫中剑又给他换了块毛巾,测了测额头的温度。

不过,这次用的是他的嘴唇。

嘴唇比起了茧子的手指更敏感,他能靠自己的亲吻感受到朱闻额头上额纹的走向。

那额纹很浅,但也算是一副苦相。

但更多时候,这副苦相的主人都是一副轻快的样子。

“那天你给我的那截蜡烛,还有半截。”临走前箫中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扶着门框说了一句。

 

朱闻挽月三天没有出自己的房门了。

不饮不食,不眠不休。

有侍女端着茶饭去劝,却被挠花了脸孔,罚跪在瓷片上。

她在看那副壁画。

她的眼球几乎凸出眼眶,布满红血丝,比起像人,更像鬼。

“呵。”

一声轻笑在她身后响起。

而她的身后不准许有任何人走动。

她转过头去,看那个身影,然后惨笑着道:

“那魔神的眼睛,明明是睁开的!”

影子吹熄了手里的小灯,定定望着她,从她转过头,到她投入自己怀中。

影子盖住了她的身子。

挽月和影子都是黑暗中的剪影了,只能听到男声,还有女声,一应一合。

“是啊,我晓得……挽月,一直看着这画,你知道了什么故事。”男声道。

“那个我从小便知道,并深信不疑的故事。”女声道。

“我的好挽月,为什么要深信不疑这样的故事。”男声道。

“这故事,怎么会有假?”女声道。

“那为什么,伟大的魔神,有着这样厉害的魔君与魔族,却从未赢得任何一场,与人类之间的胜利?”男声道。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背……”女声忽然颤抖着,止住了。

“没错啊,我的挽月一向这样冰雪聪明……是那战无不胜的魔君,在事业的中途,背叛了他的父皇,世上最伟大魔神。”

男声带着露骨的恨意,宣告道。


六.来耶

死的臭气钻入他的鼻孔。

如果说香的气味可以由焚烧种种香料调和而成,那么臭的气味也可以调和。

死的臭气,是由一具死去的肢体本身的腐臭,一捧接近干涸的血液的腥臭,一滩因死亡导致的失禁的酸臭,以及三缕半死者自身的恨意,所调和成的臭气。

这种复合的臭气,拂之不去,挥之还来。

死自然不是美丽的,惯闻死臭,亦不会是一件快乐的事。

点亮火折,四面却无任何死尸的痕迹。

他却闻到死尸的气味。

他的伙伴也点起了火。

并不是点起火折,而是一支自他袍袖中所取出的蜡烛。

很普通的蜡烛,微弱无光,不知道点起来有什么用。

他转过头,想责备他红发的同伴。

他的同伴,并没吹熄那支蜡烛。

蜡烛的烛火在跳动,映出他同伴暗金色的瞳孔。

一个漆黑的影子在那瞳孔中逐渐放大 。

他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年轻,美丽,而温和的陌生人,额上缀着宝石和黄金做的链子,摊开双手靠近。

他闭着眼,谁也不清楚他瞳孔的颜色。

但仍不失威严。

此刻就在他的身后。

他同伴的瞳孔忽然急剧收缩,然后随着烛火一晃,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他捞起地上的躯体,直面这陌生的人。

你是魔神。

他说道。

陌生人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微微颔首,并微笑。

那微笑美丽而隐秘。

又一拂袖 ,似是叫他随行在后。

他扔下手里的所有物什,抱着昏死的同伴,跟在魔神身后。

黑暗的甬道,随着他们的脚步声,逐渐燃起了翡翠绿色的光。

他也讲不清楚这光从何来 ,它们浮游不定,仿佛磷火,又足够明亮,好似满月。

绿光照着魔神漆黑的袍,显得那美丽的魔神仿佛行走在水光之中。

绿光染上他原本年轻英俊的脸孔,融入他碧色双眸,使他也像一名随行在魔神身侧的魔物。

既然魔神已经出现,那也没有什么事物,可以配得上“不可思议”四字。

他感觉双臂沉重,沉重得再也负担不起同伴的重量。

但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未尝松动。

他跟着魔神行走。

火焰升起来了。

冰墙也铸成了。

漆黑的人工甬道不知何时已经到达了尽头,他们行走在火焰与寒冰之间,依稀可以听见两侧灵魂的喊叫。

稍走偏,便是不得超生的苦痛。

冰棱打在他的左脸侧,火星迸到他的右脸侧,他从未同时离这两种事物如此之近。

但已经没什么疑问可提。

他们行走在其中,上无天,下无地,只有他们本身是切实存在的。

他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而魔神依旧不曾回头。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复合的,死的臭气。

但又其实不是死的臭气。

那是火折燃尽,烧到他皮肉的焦糊味道。

在他感知到这一切时,立即松开了手。

眼前依旧是无边的黑暗。

魔神早已不见。

绿光与冰火作的城墙,也早已不见,一切幻境都已消失在眼前。

唯有右手烫伤的疼痛是真切存在的。

死的臭气照旧钻入他的鼻孔。

他忍痛打起新的火折,去查看四周。

然后得知了这气味从何而来。

他红发的同伴倒在地上,被他的随身佩剑钉在地上。

意外的是,这尸体竟比他见过的每具尸体都安详,所以并不是一具丑陋的尸体 。

有些人也许会喜欢这样的尸体,并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一具这样的尸体,就像他们从小就喜爱用大头针钉起一只蝴蝶一般。

而他不会。

他永远不会喜欢自己的朋友变作尸体。

随着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嚎叫,他的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随后的事情,就模糊得不可追忆。

“您在想些什么?”

香炉里味道似曾相识的兽香焚尽了。

面目模糊的人,温和地询问道。

他是这座酒楼的老板,应该还是很年轻的样子,但已经很富有,听说也相当喜欢结交朋友。

有人说,他是朱闻苍日的朋友。

也有人说,他们是亲戚,是极其亲密的表兄弟

朱闻的热病亦发严重,朝露城中的药物,似乎已经不再起用。沉疴剥夺了他讲话时轻快的调子以及许多事物,他开始嗜睡,多疑,并且屡次絮絮诉说自己的梦境,就像一只等待暮秋的蝴蝶。

箫中剑做了他能力范围内的一切,却仍无转机。

而只有这家酒楼的老板有渠道,和能力,取来某些银钱都换不到的药材。

“这口棺材真漂亮。”见箫中剑不做声,老板又坦诚地说道,将手抚上漆了桐油的棺盖。

箫中剑沉默不语。

他看起来和往日有所不同。

“您既然有所求,就该拿出相应的诚意。”

良久,箫中剑才沉声开口道。

“虚实流转。”

随即,便是一掌。

极快极准的一掌,又兼沉厚内力夹在其中。

竟是运起掌力,极招相对。

他的眼血红,面色依旧平静,却隐隐露出煞气。

就像有只野兽在他心灵深处,咬断了枷锁镣铐,嘶吼着,奔逃而出。

老板被他这一掌的罡风逼出房内,又在庭中倒退数步,方立稳,这才伸手拭去唇角缓缓淌下殷红鲜血。

而他们原本相谈的房子,已经在顷刻之间摧垮。

烟尘尚未散去,却能看见箫中剑与他的棺材立在废墟之中。

老板竟露出了笑容。

那真是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

比什么都愉快。就如若,金钱于他可以是粪土,美色于他也可以是枯骨,但这件事,却着实令他快乐无比。

“这便是你认为能拯救你的人了,主君。”

他对着那具被他称赞过漂亮的棺材,带着他崇高的快乐,说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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