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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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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花】钟鸣 (2)

三、

家里无疑是很惯着他的,可就是这样,阿妈还是不得不对他歇斯底里。

她指着出海证明扬起满脸干涸的泪水,质问他究竟还想要找到什么时候,孙哲平却是笑了。

阿妈的抽噎戛然而止,一家人鸦雀无声,只剩他这个被逐出家门的外人笑出的气音,气音后是一串咳嗽,咳嗽之后是喜悦和生理现象一同带来的回甘和耳鸣。

有点可惜,先前绕着C国走的那一圈,原来只不过是一个人替两个人看了约好一起游览的风景。

他砸吧砸吧嘴,忍着颧肌上提的酸痛感和一家人定下三年之约。

他已经找了八年了,不在乎多搭上些岁数荣耀上升到双位。万一垂垂老矣再遇见,或者黄泉路上还有未竟的缘分。他还可以将经历编程一部言辞生硬的游记,没有包了金边的那些大部头跌宕起伏,却是他自己的东西。仅以此填补他们错过彼此的时光。

如果还有缘的话。

C国地大物博,相比之下E国只是地图版块另外一边的一个小岛。舟船车马助他度量完十六万公里,难道还不能匀出点时间将他送到身载一线希望的天涯海角么。

 

四、

人类为什么会想要回到过去呢?

大约是忙乱起来的时候,思念着那些可以游手好闲的时光,终于重又闲适下来的时候,却已经无法习惯无为度日的生活了。

来到E国的时候他看了部街头巷尾的小唱诗班排演的《唐璜》。这部剧作的译名十分适合中国人,但是内容却不适合自立唱诗班衣着破旧的小演员。

也许他们尚且还没能明白这世间光明与黑暗间有多少种灰度,就已经身处险恶当中。

不过角色本身倒还是挺符合全世界纨绔子弟那版德行的,假使孙哲平没有遇到他,大概也能本本分分地做一辈子欺凌世人的玩意儿吧。

那也挺好的,醒来的人才知道良心痛,装睡的人才能蒙混过日月见到来年。就像他在听到费加罗的婚礼之前,从未考虑过自己一走了之后留给故土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残局。

洗漱下楼,而后又是新的,不怎么令人期待的一天。

楼底下站着个背影,手里挽着什么随手捻下来的花枝草叶。使脚蹭石板磕里渗着的油彩。

身高在欧罗巴人种里不算太高,但是足够与绝大部分人平视。身上隐隐有力,熟悉得像是可以透过衣衫,勾勒出他仆仆风尘下的肌理结构。

大概是职业病使然,张佳乐甩了甩头,辫子啪啪打了自己两巴掌,帮他驱散这片海市蜃楼。

定睛一看还那里,哦,那大概是巧合使然了。

他抱着切了一半的废红酒桶往外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去黏着视线。

又或者是思念。

背影听闻响声,左耳动了动,回过身来,笑着看向他。

满脸的意料之中。

张佳乐瞪大眼睛撒了手,掉了毛巾掀了桶,钢圈错了环儿,散成木板从阶梯上滚了下去,也不知道回去再打打还能不能接着用。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你是……谁啊?”他向这个身形伸出手,费力控制着指尖的震颤,仿佛它们的律动会搅乱这潭镜花水月似的。初阳下射,投到眼睛里正好有种朦胧迷惑之感。明明灭灭,找不到焦距,模糊也就时刻不停息地与清晰间歇这出现,他几乎要以为清晰的那些斗不过是自己脑补。

石砖建筑摇摇欲坠又被巨木撑起,老树下的人向他走来,像是冠顶接住,从天上掉下来的。

如果是梦中人,没准还真是花几天时间渡过老子按年计算渡过的远洋,从天上掉下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心态使然,他眼中此人衣衫里竟然也隐约闪出些亮光。

曾经有一个瓶子,被他灌上家里偷来的砸碎的粗盐疙瘩,浸过点酒水,就敢伪装作高等货送人的东西。

心想事成,这个瓶子随后竟然真的不远万里出现在了他面前。

接过它的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L城的报时听见B城已经变卖的旧宅里,被砸坏的纹铜重又敲撞出遥遥钟鸣。瓶子里什么东西都没变,还是一点假冒伪劣的嗅盐,一粒融化又凝固、散了形状的梅花蜜糖,还有一根他的白头发,玩笑一般躺在手心里,拥抱着牛皮纸里镌刻的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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