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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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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生命寂静之处

搬文w


架空短篇

语言障碍瓶X听力障碍邪

【无声系列】第一篇



盛夏。
林荫道的路面上斑斑驳驳,尽是阳光透过繁密枝叶投下的光斑,空气燥热得似乎不会流动,混着似有若无的夏天气息,葱郁香樟投下的浓荫也不足以缓解涌动在身体内外的酷热。
蝉仍伏在不知哪棵树上聒噪不休,声嘶力竭的叫喊于他却像是自另一个世界的叨扰,如闷热室内蚊虫的嗡声般时强时弱而不明晰。吴邪垂着头,白色T恤汗涔涔地贴在身上,像被骄阳烤蔫的叶子,然而头顶真正的大片香樟叶却绿得油亮,饱满地舒展开来。树荫下汗水不似暴露在日光下时那般被迅速蒸干,额头乃至鼻尖都看得见细小的汗珠。
除了遥远的蝉声,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死寂。
也许他应该听见手中的塑料袋小幅度抖动发出“沙沙”声,与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同样轻微。然而他只是在沉默的行道树间慢慢走着,感受蝉单调的歌唱小心翼翼地触及他的耳膜。
喧闹的毕业季已过,日历上的数字也飞过了放暑假的日子,熙熙攘攘的人潮被长途车票与火车票或只是一张出租车的收据载着远去。整个D大在渐浓的暑意中昏昏欲睡,空荡的校园里似乎是只有他一个被晒得半死不活的孤魂在游荡了。
踏进宿舍楼的瞬间由于楼道口常年阳光的匮乏,他得到了片刻的阴凉,但这不过是相对于室外而言的,很快他获得的便是通风不足带来的闷热感。宿舍管理员的小房间也是空的,昏暗的小屋里唯一的小电风扇也不堪重负罢工了,急性子的大伯估计早已摇着污涩的老蒲扇出去找凉快的地方去了。
也好,至少这个下午应该不会再有人来催他搬走。
倒不是对相伴大学四年的寝室有多留恋,相反,他对此的感情几乎像食堂里偷工减料的清汤般寡淡无味。只是离了这安身四年的方寸之地,这被阳光充溢的世界里还真无一处可以供他容身了。
塑料袋里刚买的雪糕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本打算将其交托给前室友留下的微型冰箱,踏上楼梯的时候才想起这老家伙上周也已经和一楼舍管的电风扇一样驾鹤西去了。索性也不再节省着吃,直接撕了包装,粘黏的液体凉丝丝地流了满手,三两口把没融化的部分吞下肚,热得像火烧般的胃才微微刺痛着来了个透心凉。
楼梯里连续的脚步声断了,踏上三楼的地砖,顺着走廊一眼望去,清一色房门紧闭,大都落了锁。他只是熟门熟路地直奔307号房门,细看便知道这扇门只是虚掩着,深棕色的房门上有历届学生有意识无意识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划痕,推门的时候“吱呀”一声,吴邪恍恍惚惚地想到:自己又在这里留下了多少痕迹?
挂在灰白墙上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扑面而来的凉风让他一愣。空气中尚且残留着顽抗的暑意,使用多年效果不佳的空调应该也没开多久。昔日室友的床早已在大半个月前空了,只有靠窗的下铺还虚虚地铺着一层被单,底下就是硬邦邦的床板,像每晚躺在上面思考人生的他一眼卑微却又切切实实地存在于他应该待的地方。
除了被开着的空调,整间307寝室都没什么变化,他仔细一看,只有他原先躺在床底的凉拖不见了。
也许是被他踢到那个角落去了,走近细看才意识到并非如此,隐隐约约地,靠近了与房门相对的百叶窗才听见,浴室里若有若无地,响着水声。


是幻听吧,他想,从未如此怨责过自己的听觉神经,耳朵几乎是贴到浴室门板上了,才确定下来,嗯,的确有人在里面。
过分专注于听觉的后果便是其他的感官都变得异常迟钝,何况即便如此他还是听得吃力。仅仅是几秒后,水声骤停的瞬间大脑仍在混沌中忙忙碌碌,以至于眼睁睁看着发黑的木门打开了,身体却完全来不及反应——浴室的地板极为湿滑,一个趔趄几乎跌到那人身上,慌乱中抓住的却是那人同样湿滑的小臂,顺着皮肤滑下来挂在手腕上,同时上半身直接磕上了门边的洗漱台。他的目光由水槽滑到镜子角落黑色的污秽,又跳跃到镜子的中心,镜中反射的虚像几乎是狠狠地砸进眼底,惊讶得当即又要摔倒,被用手劲反握住下臂止住了。最后看到的是穿透镜面而来的没什么变化的眼神,门“吱呀”一声,那人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吴邪扶着洗手台,僵硬得不能动弹。磕碰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身体曾相接触的部位则是以一种完全不同的热度灼烧着,身上T恤混着汗渍与水痕,被他一把扯下来了。镜子里是青年发育良好的身体,他想起前一刻镜中同一个位置,同样的一丝不挂,却是比眼前的,或是记忆里的,更健康更美好的样子,流畅的肌肉线条几乎让他在那一瞬间看呆了。
眼角却是酸涩的。
最重要的是,那是你啊。
开了淋浴器,他凭借片刻的接触想象几分钟前那人站在这儿淋浴的样子,恍惚地,和记忆里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曾经纤瘦的少年身躯,在他被水汽模糊的眼前晃过,那是多久之前了?印象中的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你我。
可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单凭那眼神,足以穿透他灵魂的眼神,似乎一直一直,一直都没变过。
水凉得差不多,声响停了。
他觉得自己那么想哭。
好久不见,闷油瓶。


推门出去,打足空调带来的凉爽立刻绕在周身,张起灵已经换了衣服,半躺在他对面的床板上,正闭目养神,因着他的动作抬起头来,眼神正落在他身上。应该不是空调的原因,那黑漆漆的眼盯得他浑身一颤,随后脸就被扔来的一条毛巾被给盖住了。
别感冒——他明白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腰是腰腿是腿,自己还算挺满意,还维持着浴室里毫无遮掩的状态,不知道隔了些年这家伙还看不看得上眼。见倚着床栏的人略微别过头去,心里轻哼一声,怎么,刚刚耍流氓的人是谁,这会儿还不好意思了?想着,也许是故意的,在那人面前晃悠,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了。没有布料阻隔,皮肤直接贴在粗糙的木床板上的感觉有些奇怪,他又跳起来,直接扑到对面自己床上去了,好歹铺了被单,聊胜于无。
吴邪用毛巾被裹紧了光裸的身子,对面的人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他拼命地做手势招呼对方过来,等人真的站起来靠近的时候才感觉到就这么把人往自己床上拽有几分羞耻。好在这家伙只是坐在床沿,于是刚刚替自己行为尴尬了一把的某人反又主动凑上去。
都是方才清洗过的身体,散发着同一款沐浴液的清香,很容易想起很多年前下雨的夜晚,被窝里彼此交换的气息。他想着揉了揉那人尚且湿漉漉贴着脸的黑发,轻微地“啧”了一声,学着用相同的方式把一根毛巾罩在他脸上,见被网住的人没什么反应,又携着“掀新娘红盖头”的联想,撩起毛巾一角,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故意加大手劲按下去,在头顶胡乱地擦了几把,确认了下垂的额发不再滴水才收手,又看着面前的人蹂躏成鸡窝的头顶笑出声来。
笑得太放肆,一不留神就被按倒了去,喉结当即就给人咬住了,他也不再玩笑,死死地按住那人的脊背,恨不得将其融到自己的身体里去,长腿不顾一切地纠缠上去,几乎要将每一寸毫无遮拦的皮肤紧密贴合在一起。
炽热的夏天,汹涌的回忆随着永无停歇的热流而来,火烫的身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整幢宿舍楼都是沉寂的,只剩下浓重的喘息,野兽互相撕咬般毫无缱绻的交媾。
他在流泪,被牢牢钳制,压在下面,不知是痛的还是爽的。身后的快感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就像在身体里进出的人那么切近又那么遥远。他只能用更疯狂的举止索求更令人安心的亲吻,在获得释放的瞬间发出一声承载了太多光阴重量的叹息。
从头至尾,始终无言。


也许很多年前就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的寂静。
沉默地相处,沉默地交谈,到后来沉默地拥抱。
沉默地做爱。
一切都很自然,从来不觉得奇怪。就像他在一个潮湿的雨天对着淋了一身雨的他硬了,都是那么顺理成章的事。
然后他们有了惨痛的第一次,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再然后,他们就分开了。
一切都很自然。
直到这个顺理成章的重逢。
他突然出现,他一点都不奇怪。
只是想着,再见到你真好。
接着是:妈的痛死了,一点都不好,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有些人不说话,心中所有的言语便都化为行动。认真的男人总是最迷人的,吴邪已经释放了一次,被翻了个面继续干,红着眼,觉得这时候的张起灵认真到可怕。
床板硌得脊椎骨生疼,痛感从后颈一直往下延伸到尾椎,又从再往下的部位挟着快感传导上来。眼里被那个人占满,背景是低低的上铺床板。线条分明的脸已经褪去了曾经的青涩,他抬手想去拨开垂下的发梢,又被狠狠地一把按下,动弹不得。隐秘之处滚烫地紧密咬合,炽热的身体也沉沉地压下来,带动埋在身体里的部分入得更深。承受下那人绝大部分的体重,他有些喘不过气,胸腹的神经末梢并不敏感,却能感受到身体伴随撞击颤动时,肌肉线条的完美贴合。上面的人几乎是覆在了在他身上,潮潮的头发磨蹭着脸侧。底下顶弄得很用劲,让他喉咙底都是干哑的,发出残破的音节,相应地张起灵喘得厉害,落在肩头与锁骨的啃咬都是货真价实,让他想到荒野里两头濒死的野兽在沉睡的夕阳下交配。
热气喷吐在耳畔,简直要钻进耳道里去,他却听不分明,像是一场经年的春梦,亦真亦幻,遥远得难以触及。但身体的感受又是那么真实,掌心下的体温,高潮过后身体的疲软,炽热的疼痛,痛得像是淤积于胸口无处宣泄的思念,想要吞入肺腑自然消释,却在每一次抽出与进入中被打得支离破碎,酸楚得碎片扎得他心口一阵阵疼痛。
上边的人也射了,伴着洒在他颈窝的一声沉吟。他竭力想要捕获这声音,却做不到,只是仰着脸与他亲吻,两双腿不由自主地缠得更紧,像是要不留一丝空隙。他感知着从漏入耳中细微声音,揣测那是舌尖翻搅发出的水声,还是舒服地从喉底发出的叹息、难耐的鼻音与气声。这些本该都属于他,被他听在耳里,吞进嘴里,藏进心里。可是他留给他的回忆也只有如此单薄了,安静的,无声的,仿佛他们一起拥有过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荒诞不真实的一幕哑剧。
吴邪闭上了眼睛,分离前的嘴唇又最后柔软地贴上来一次,他探出舌尖,吻到的却只剩下空调风下偏凉的空气了。
终于折腾累了,他翻了个身,脚趾踢到木板,才意识到薄薄的被单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满是褶皱,被踢到床脚,垂下一些扫到地板上。吴邪想他的背上一定满是红痕,微微睁开眼睛,嫉妒地看到张起灵白净的后背,从背后抱上去,胳膊从腋下穿过,在后颈轻嗅,沐浴露的味道沾了些汗水,反倒是空气里未散的精液味道更为浓郁。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在柔软的皮肤表面吮了吮,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才作罢,重新闭上眼,呼吸一点点地平稳下来。


从来没睡过这么安稳的午觉,再睁眼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床角一坨乱糟糟的床单上,大半部分已经滑落到了地上。吴邪迷糊地揉着眼睛,怀里已经空了。透过指缝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动作一顿,张起灵也是刚起,动作很轻,还是把他弄醒了,现在正背对着床换裤子。上半身还是裸的,宽肩窄腰,都没有衣物的遮拦,吴邪侧躺在床上,薄被只盖到腰,胳膊撑着脸肆无忌惮地顺着脊柱的轮廓看下去。黑色内裤裹得挺紧,露出一小截臀线,随着动作充满了某种特别的意味,让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过他现在连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更别说把人扑倒报仇。
他坐起来,扫了一眼对面的床,多出个不大的行李包,进门时还不在这儿,应该是张起灵带来的

这是打算长住?他也开始穿被踹得七零八落的换洗衣物,思忖着要怎么跟张起灵解释自己现在也面临着被赶出宿舍的困境。但也不好把人就这么踹出门去,刚刚重逢还激战一场,爽完就走也不是他的作风。
换了件短袖衬衫,扣完最后一个扣子抬头,张起灵正看着他。吴邪盯了那依然光溜溜的胸膛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行李包旁随意地丢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背心,天气这么热怕是早就被闷大爷狂躁的的汗水浸透了。他指了指连门都关不上的衣柜,示意他拿件衣服去换。吴邪自己也很节俭,大学四年没怎么长个,衣柜里也就没添多少新货。天太热,绝大多数都滴着水挂阳台上去了,衣柜里还有一些吴邪前室友留下不要的T恤,只是那人是个胖子,身材完全不一样。张起灵翻了半天,只翻出一件被吴邪丢在柜底的淡蓝色短袖衫,原先是海蓝的,被洗得有些褪色,吴邪又懒得扔,它才退到了角落。张起灵不嫌弃,也就将就着套上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似乎无事可干了。
吴邪开始拼命回忆从前的相处状态,除了一些印象最深刻的画面,竟然怎么也记不起来。张起灵性格本就沉闷,偏偏他们没法像普通人一样交流,过去很多时候对方最浅显的意思都要靠猜,但凭着对彼此的熟悉,一个眼神便可以领会。
毕竟几年未见,吴邪盯着张起灵的眼睛,终于发现这个人于他始终是陌生的。



空调外机持续发出单调的轰鸣,差不多是正午阳光最毒辣的时候,方圆几公里人口密集的老城区,家家户户楼上楼下用了十几年的大功率电器都一起低吼着。吴邪透过卫生间满是雨水淌过痕迹的玻璃窗向外看去,沿街的居民楼表面光鲜,背后只剩下窄窄的水泥路,空无一人的路面被阳光炙烤得像是在冒热气,他几乎能想到走在上面那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的烫脚。手机快没电了,他有些烦躁,不知哪个搜索引擎的首页显示着当日天气,39℃,一出门就该被烤熟了。
但愿那个人的城市没这么热。
想到这点又有些郁闷,是谁突然出现让人惊喜?是谁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躺在宿舍床上傻笑着又做了个梦人就不见了,满心忿忿打开手机又发现通讯录里莫名其妙多出个号码,联系人姓名只有一个“张”字,他都能清晰地想象出自己睡着的时候,那个人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按键的样子。终于被忍无可忍的舍管大伯赶出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全是这一个字,拖着行李慢慢地挪,快被晒蔫了才想起躲着烈日跑进学校附近的一家如家。放长假了没什么生意,价格低得堪比住宿费,他也不知道要在这儿待多久,一口气说住一个星期,心里也稍微安定些。在宾馆已经没什么弹性的床上躺下心里隐隐的兴奋才黯淡下去,咬着嘴唇戳下通讯录最底下“Z”打头部分孤零零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几乎是秒回:“等我消息。”
哼,什么叫等你。
等得还不够久吗?
懒得再回,把手机丢到一边躺好,另一头却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过了一分钟又回来一句:
“不急,会回来的。”
不想回。
“上车了。”
烦人。
心里这么想,终于还是忍不住按起了按键:
“去哪儿?”
发送成功。
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加一句,还差两个字的时候对方又回过来了:“故乡。”
真是感情色彩浓郁的词。他想了想还是把编辑好的大半句肉麻的话删了,只写一句“我睡午觉了”,就关了机放到床头,诚信地把全身埋进被子里,想到这用了好些年的诺基亚也该换了,打字慢误事。
闭上眼睛,一点暖暖的光透过眼皮,周围似乎都是淡黄色的。脑海里那句没来得及发出的话还慢悠悠地转动着,他想所谓缺陷也可能是美好的,就像现在他听不见整个老城区陷入深眠的鼾声,却能听见生命最寂静之处的声音。
童年里第一次听见,而今已久违的声音。
它也许叫做喜欢吧。


不想出门。
垒在房间入口处吧台上的红色包装方便面已经吃完了,吴邪不情不愿地去拆唯一剩下的一桶紫色包装的,可能是不想强迫他品味喜欢的口味,附近区域用电量太大还是怎么的,电热水壶突然宣布罢工。他懒得下楼,照着床头座机上贴的号码打电话给一楼总台,老旧座机的质量着实不高,本就微弱的声音,还带上了两张磨砂纸一同摩擦的音效。这种天气下的总台妹子也是一样懒散,声音打瞌睡刚醒的样子:“哦……自己下来换一个吧。”
心里还有点生某人的气,憋屈得慌,又不好说是宾馆工作人员服务不周。索性任由肚子叫着,摔进床里。
如家只提供住宿不提供餐饮真是失策。他在扭成麻花的白色被单里滚了滚,又想到些什么,一跃而起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水泥路尽头倒是有一家小杂货铺,弄点面包什么之类的应该不成问题,保质期过没过那又是另一回事。目测一下也就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店门掩着不知道是开了空调还是已经关门了,又考虑到高得吓人的气温,刚刚动的念头又迅速打消。
别说一百米了,这种天气里在室外走一步都是折磨。
吴邪觉得自己更有理由怨恨丢下他跑了的那人了,这会儿张起灵估计正在旅途中吹着小风悠游自在,哪像自己缩在巴掌大的地方打个空调都凉不下来。
偏偏烦闷里掺杂着别的心思,他深知这种苦恼算得上一种幸福,与父母诀别之后,如今还有谁能由他如此毫不顾忌地埋怨呢?陌生也好,疏离也罢,至少在这广漠的天地间,冷漠的人海里,这个人已经是他唯一能够栖身的一座孤岛了。再次遇见他像海浪拍击海岸,又和退下的潮一道匆匆转身离开,等到涨潮,总会回来。海与天交汇之处,他听不见海风的呼啸,而他道不出海底的深情。
“等我消息”之后的第五天,门口响起用力却并不急切的叩门声,此时房间小反倒成了幸事,否则吴邪怕是一时半会儿还听不到。他只当是清洁工的每日打扫,慢慢套上拖鞋走去开门,撞进眼里的却是像重逢时那样浑身湿透的人,只是上回是淋浴系统的馈赠,这次则是淋漓的汗水。
见到人了,原先那点不满的小情绪便自然地褪去了。他们之间无需过多言语,像是共享了很多年的生活,吴邪接过他手中提的东西,直接指了指浴室曾经受过潮的木门,便转身去准备换洗衣物去了。
浴室很窄小,他拿了干净的衣裤过去时几乎无处落脚,张起灵也算是放得开,任由门大开着,因而视觉比听觉先反应过来,那人已是一丝不挂地背对着他,此时稍稍侧头,漉湿的发梢略微遮了漆黑的眼,直直地看进他的眼里。
吴邪舔了舔嘴唇,找了处干燥的地方放下换洗衣物,然后开始脱自己的。
画面太勾人。
他朝他做口型:“想要了。”
隔着淋浴房玻璃上一道道水痕,他分明看到里面那个人笑了。


吴邪觉得这些年里他本已把张起灵忘了。
他记得去解雨臣那儿的第一天,眉目俊秀的年轻人让他试着说些什么。
含糊地开口,胸口也似乎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滞涩住了。
未料到幼年时悄无声息埋下的种子躺在干燥的土壤里,也是蛰伏着,在青春最躁动的时光里都不曾蠢蠢欲动过,却在错过了最好的花期之后,因为一滴雨露浸润土壤,从漫长的休眠期中苏醒过来,几乎是顷刻间破土而出。
此刻大雨摩顶放踵地浇灌着,比不过心底里的汹涌,水温已经偏凉,身体却是火烫,大夏天的微凉的液体从大片皮肤上淌过去倒也舒服。他感受到紧密交合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本以为用沐浴露做润滑会好受一些,结果那闷油瓶子死命拽着不让。倒也没了解过用这类东西干这码事会不会有什么坏处,但真做起来了主动权并不在他,只好听之任之。也许是开始水温调得过高,身体敏感得要命,胸腹贴在淋浴房的玻璃门上,湿答答的水珠从上边一颗颗滑下来,说不爽是假,但后边的惨烈程度几乎堪比第一次,不过好歹算是略有了些经验,起码没见血。
推搡着滚回床上时已经不晓得天昏地暗,像是不知哪种嗜睡的小动物,一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这时已满足作为一只走兽的基本欲求,找到了一根柔软香嫩的树枝,便抱着继续呼呼大睡。事实证明张起灵是个合格的抱枕,身子够软,现在还散发着酒店里劣质沐浴露还算好闻的气味。待吴邪事后眠觉全身疲软地再睁眼时,这人还是和刚躺下时一般模样,扣在他腰上的手指都没动过一动。吴邪突然有点想笑,把面前的人稍长的刘海拨到一边,几缕嵌在枕头的凹陷处,露出好看的眉眼来。怎么看都看不厌,索性凑上去,鼻尖点着鼻尖,过一会儿额头贴着额头,那人就是不睁眼。鼻息轻轻地拂在脸上,贴着唇缝流过去。
怎么就是那么喜欢你呢。
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忍不住把受尽了勾引的嘴唇贴上去了,柔软的,既不干燥也不过于湿润,就这么安静地相触,不带任何欲望地。被吻的人终于舍得抬了抬眼睑,除了紧了紧臂弯,也无其他动作。吴邪一时觉得意识飘飞在空中,趴在天花板上看着两人,像是看着午夜场的小电影,不着片缕的年轻男人搂抱在一起,凌乱的被褥只是堪堪覆在腰背上,底下露出毫不羞躁彼此纠缠的长腿,共同享有的被窝柔软舒适,惬意得紧。


已经领教了这个城市天气的暴脾气,这次张起灵应该是带够了换洗衣物。合身的白色纯棉T恤一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穿,吴邪也没心思只盯着人还没穿上外裤的两腿看了,只是在心里暗暗赞叹,炎炎夏日里普通青年的惯常着装,愣是被这人穿出了别的味道。最能增色的是黑色刘海下的一对深黑的眼睛,能给人看晕过去(也许只是对某人而言),直接被按倒任操也得乖乖认了。张起灵不会说话,但他的眼睛会啊。
只有他的眼听得懂啊。
张起灵从帆布包里翻出两张动车票时吴邪还是有些惊讶的,尚年幼时还替两人担心过社会上的交流问题,加之张起灵生性淡漠,躺倒在大街上要饭都没戏,还白费了这一副好皮囊,送给他多好。不过这时候已经没这个念想,毕竟在对面人的脸上,看的是自己的人,养的是自己的眼。张起灵总算没有如他所想的饿死大街,至少买张车票不成问题,吴邪终于也没操这份后娘的心。让他愣住的是张起灵弯腰提包时从裤袋里掉落出的两张车票,一去一回,和刚刚拿出的区别不小——长途车票。
立马明白那一身淋漓大汗从何而来了,想说的没法说,憋在心里疼得慌,只能慌乱地抱住,想到大夏天的长途大巴里混杂的各种气味、蒸桑拿般的热流,本就不习惯于发声的喉咙底就堵住了。本想拍拍裤腰告诉他别顾着省钱爷养你,转念一想现在自身难保,凭如此驽钝之才工作找不找得着还是个问题,心下又郁闷起来,得到后背两下轻柔的抚摸,算是安慰。
他想说什么?
语言翻译系统功能也是有限的,吴邪索性关了机,在人脸上吧唧一下,接过动车票,拉了人手不放。脸上颇有几分愉悦的意思。
还有什么可高兴的呢?不就是一起回家嘛。
仅仅是,一起回家。


大学几年都没怎么出过远门,到了新建的车站吴邪还是有些新鲜的。候车室里空调打得很足,只穿薄薄的短袖衫待久了就感受到几分凉意。张起灵体温本就低,吴邪下意识地就去握他的手,果然是冰块一般。那人没什么反应,倒是他自己脸一红很快放开了。候车室足有二十来个篮球场那么大,设计得很现代,齐刷刷一排大落地窗,阳光毫无保留地铺满了,和光天化日之下没什么区别。这么大容量的地方,乘客还塞了一半座椅,“大庭广众”的条件也带上了。两个身高一米八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没带多少行李,在一群提拉着大包小包倚着座椅昏昏欲睡的人中间本就惹眼,一点亲密的举动都有不得。
候车室顶应该也是精心设计过的,一道一道不知道蕴含了多少科学家设计师的思想结晶,可惜吴邪学着张起灵的样子抬头放松了会儿颈椎,看不懂,又或许只是无心看,索性便“你坐在椅子上看棚顶,我坐在一旁看你”,也没有那诗情去想是谁装饰了谁的窗子。
又或许只是在无意间“你装饰了我的眼睛,我装进了你的余光里”。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做诗人倒也不是难事。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回荡在整个车站的机械女声就一字一顿地报出了车票上的数字。声音很响却未必听得清,吴邪没留意,全权交给张起灵,以至于靠着人的肩膀胡思乱想的时候被他的突然站起吓了一跳,直到张起灵光明磊落地一手提起行李包一手拉起他的手,才想起还有上车这么一回事,有意无意地就忘了躲开那只手,任其松松地牵着,领着他穿过在喧闹中静止的人群。座椅群落中的一小块骚动起来,吴邪这才意识到两人坐在了离通往站台的过道最远的地方,原先只是觉得人少,图清静,现在倒凭空多了近百米路程。
不过也没耽误多少时间,要上车的人太多,堵在窄小的通道口挨个检票。这地方去空调的效果已经差了,热风从外边有一阵没一阵地吹进来,不一会儿衣服又湿了一小块,汗涔涔的手可算是放开了。
队伍太长,吴邪很无情地丢下张起灵一个人守着位置,自己溜出人群往售卖部去了。车站的售货员意外的业界良心,不像有些机场之类,一点小零嘴价格翻个几番,六块钱两盒“三色杯”,捧着在人群里挤了一阵,才被推到在队伍里可怜巴巴一声不吭等着的人身边。丢过去一盒,自己已迫不及待地拆了小木勺的包装,一勺下去,表面已经软了,但温度还在,透心凉心飞扬,第二勺入嘴的时候正看到张起灵摇摇头意思是不吃,原先轻易满足的表情就有些复杂了,有点责怪的意味,后来还是夺回来独吞了。第二盒吃到一半已经没什么兴味,“嘀嘀”两声过了检票口,走道宽敞了些,人群也分散了,看着手中黄色盒子里一半差不多成了奶昔,就忿忿地直接勺起一小块完整的往人嘴里塞,要的就是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张起灵反应够快,及时张了嘴,只留了一点在嘴角。干坏事的人玩心一起,把人偷偷拽到一边没人的地方舔掉了。满意咂嘴的时候才留意到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又灰溜溜地躲进人群里跑掉了。

十一
候车室里温度过低自有缘由,露天的站台上简直热得令人发指。一盒底融化的奶昔最终还是跳进了垃圾桶,某只偷腥被抓的猫还在偷着乐,差点没踏进站台边的黄线里去,一把被主人拽回来,本计划就势跌进怀里,碍于身高体温围观群众种种因素还是没有实施,只能无趣地盯着看上去快被烤化的铁轨,听着身边含糊不清的天南海北的口音,突然想象起挨在身边的人开口会是什么样的声音。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脑补出这人操着东北口音、小女生的语调无表情地叫他名字的样子,笑就憋不住了,身子微微颤抖,搞得张起灵莫名其妙。后者不打算去猜他那点心思,只是伸手把人揽过去趁着人流稀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在人屁股上捏了一把。吴邪立即不笑了,瞪大眼睛看他,肇事者仍是一脸云淡风轻关我鸟事。
号称世界最安全却未必守时的动车终于踩着铁轨姗姗来迟,站台上一群热成狗的落汤鸡开始攥着湿答答的车票高速移动。他们那节车厢恰好上车的人特别多,实在不愿意再和其他人黏糊糊地蹭来蹭去,吴邪眼珠一转就从相邻的车厢溜了进去,还在队伍里发呆的队友仍是无知无觉。吴邪舒爽地沐浴着空调凉风得意地朝他做鬼脸,终于还是在穿越了一个车厢后卡在同一个上车点。
这节车厢都是卧铺,却与标准的硬座无异,甚至更麻烦些。四张床的一个隔间坐上八个人,头顶着上铺活动极不方便。拉开移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对小情侣。靠窗位置被占,吴邪迅速抢占靠门一侧,又不愿和同行者面对面,张起灵毅然承担起坐中间做饼干夹心的责任。说不出其中是不是也存了些别的心思,比如人多了挤一挤做小动作也方便云云。
无论这种想法是否存在,很快就被现实扼杀在子宫里。之后只上来一个眼镜男,扫一圈就在小情侣那一侧坐下了。中年男人瘦高个一条,三人坐一张卧铺床还多出不少空间,而眼镜男刚坐稳动车就迟缓地开了,显然也不会再有新的“室友”。
车一开中年男人就睡着了,小情侣两人都还是学生模样,男生在看一本砖头书,女生倚着男生肩膀玩手机,裙摆因为姿势原因撩起了一部分,旁边眼镜后的目光一阵阵地往那飘。靠门的两位什么都没注意到也什么都没被注意到,表面风平浪静背地里暗暗较劲——谁会相信某人掀衣角摸侧腰只是不小心?好不好意思说只是随手?还是流氓的习惯?



十二

手臂上似乎有风吹过,他模模糊糊地想到空调风口飘动的红绸,以某种无法捉摸的规律起伏着,在半梦半醒中成了慢镜头,逐帧于眼前滑过。红绸似乎抖动了一下,臂上忽地凉了一大片,慌忙睁开眼,意识像是外出的旅者猛然砸上了门,头还昏昏沉沉的有如墙体余震。卧铺床随着车厢摇晃,迟钝地想起先前被遗落在梦中的旅途。
是去哪儿呢?念头闪过的一刹,移门伴着沉重的响声推到一边,暖黄色的光先于立在门口的那位入了眼——被走廊一侧车窗切得方方正正的夕阳,倾斜地灌进门里,在地板、小桌、床上投射一幅光影画,正中的人影,正跌进床上人的怀里。
这人在他那儿那么重,影子似乎也是沉甸甸的,搂在怀里就像压在身上。逆着光看不清神情,眼神却无论如何都感受得到,吴邪不知道在这人平静凝视的目光里看到的又是怎样一幅画。
其他人是什么时候下了车,张起灵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他全然不知道,只知道醒的时候一片寂静,他不在,精神恍恍惚惚,空调的风都一冷。门一开,心很快就安了。
也许是太静了,他似乎听到了火车与铁轨撞击的声音,很有节奏,从窗外,从远方僻静的小镇传来。一声一声,踩着鼓点,跳到心里,扑通,扑通。
“小哥……”吴邪没想到自己会开口,好些日子没说话,又是刚醒,声音有些沙。也许这一声唤得很轻,他自己听不到,感觉像是根本没说,然而提着晚餐进来的张起灵微微侧头,他就知道他听到了。
扑通,扑通。
他们之间本该是寂静的,多了声音像是越界。多年前他越过一次,时间拖拉到现在,还是好像什么都没变似的。
总是有些东西变了的。吴邪没了下文,张起灵也没再看他,径直把盒饭在窗边小桌上放下,然后躺倒,把下铺上半躺的人捞进怀里。
吴邪翻了个身,面前是车厢墙上的细碎花纹。清浅的呼吸打在耳畔,像是每次情欲散尽后的余韵。温热的胸口隔着舒适的面料贴在后背,几乎感受得到心脏有力地跳动。
他在心里问,你懂吗?
懂吗?
是不是真的心有灵犀,他不知道,在心里问出来的同时,空调被外的手被抓住了。
手被翻过来,在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写:
我,懂。
这么多年了。
吴邪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终年的寂静让他的内心变得柔软,这时候这颗荒凉的心就像要滴出水来,通过泪腺来表达。但是他不想,为什么每每都要留在被单上。
一个大男人时常流泪似乎是不好的,时常感动亦是。
可又是什么让他遇见另一颗同样湿漉漉的心啊。


十三

他听到秒针走动的声音,听到规律而有力的心跳,还有一声低微的叹息。
听觉生来便与他疏远,这些隐没在喧哗里的细节本只是窗外擦过玻璃的风。
只是这窗子忽地明净了,即便没有一丝缝隙让它透入,那细小的旋流却仿佛真入了耳。
就像张起灵唤他的名字,他未曾听闻,但语气、语调,甚至所带一点难以察觉的地方口音,他都知道。
好像本该如此。生活细枝末节的声响不是存于想象,感知心动的摩擦声也不需要理论上的骨传导。
只是听得见听不见的,遇见你之后,就懂了。
夜色一点点没过昏黄斜阳,面前墙体上的光影晦暗了。吴邪任由张起灵从背后抱着,体温在空调被下毫无保留地交换,落在后颈皮肤上的呼吸渐渐沉了。
大概是昨夜没怎么睡好,当时车厢里一道上车的人还是齐的,廉价票带来的麻烦,上下总计四个铺位,两人只分得一侧的下铺,80cm宽的床,怎么挤都勉强,也不好学对面的小情侣相拥而卧,影响不好,有一个十有八九得被踹下来。张起灵索性坐着,任凭已经躺好的人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后来裹在被里的人也困,拽着衣角的手也就放下了。伴着对边上铺的鼾声,坐姿难以好眠,时梦时醒地意识到铁路已驶到不知何处的乡郊,月明星稀的晚上,清浅的月光洒在床头,看不清的侧脸,安静地枕着他的双膝。随手把滑落的被沿提起来一些,舍不得抬头。
可惜车窗紧闭,倘若有夜风拂过窗帘,取道他的额角,还有理由轻轻玩弄安睡的人柔软的额发。
半夜吴邪是醒过一次的,然而怕是本人都不知晓,张起灵却把那睡意朦胧的眼神记得分明:微微扬了头,没有对上焦的目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一闪而过,随着翻身又很快阖上了。带着倦意的吴邪只是没有意识的小动物,几个意味不明的鼻音之后,这段短暂得还未存档的记忆就被丢在下半夜冗长的梦境里了。
沉默凝视全过程的人却睡不着了。
懒是久眠的后遗症,下午三点多,吴邪半躺在卧铺上又睡着了,不忍打扰的某人索性将补眠延迟到闲杂人等逐个到站下车之后,暮色沉沉降临的时候狭小空间只属于他们两个。
只是把人抱在怀里就足够踏实了,脸埋进脖颈后面柔软的一处,偏瘦身材的青年脊柱都不那么硌人,滑进睡意是很轻松的事。
仍是浅睡眠,吴邪只是被压麻的胳膊逼着翻身,动作不大,张起灵还是醒了。正好面对面,淡淡的黑眼圈和凌乱的碎发都落进眼里。吴邪歉疚地笑了一下,他却似乎真是小憩初醒带了点情绪,没多想便凑上去,不大温柔的吻,没掌握好力道磕到了牙,有点疼。
一个不小心便会迎来同样不温柔的回击,宁静祥和的大好氛围很快被打破,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两人正在床上心无旁骛地打着架——没有嘴上争执的纯粹的打架,全身上上下下都投入无声的战斗,毫不留情地招呼拳脚,被褥翻腾中自然而然地该硬的都硬了,该脱的都脱了,蔽体的布料连带着无辜的被子都丢到地板上,只剩下偏硬的枕头留着做作战工具。
充足的睡眠绝对是优势,吴邪终于把刚从浅眠中浮出来没什么力气的张起灵压在身下,底下的人也不挣扎,乖乖认输,闭着眼睛像是等着什么,吴邪对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理解了好半天,才明白这家伙是真睡。
家伙还硬着呢睡你麻痹起来嗨!当然他只是用行动表达这句时下流行语,作恶的魔爪挥舞着就往腰侧招呼,不忘借机摸一把肌肉紧实的腹部。张起灵大概没有他怕痒,爪子乱挠一气,闭着眼睛的人只是微扬了嘴角,作祟的手很快就被制住,没等反应过来,同样的位置就多了点触感。只是轻蹭几下就捱不住笑出声来,下意识地往后仰,被反压了个严严实实。
吴老师示范不到位,张同学倒是学得很有滋味,摸索出门道让人笑得全身乏力,体重压上来的时候吴邪就知道贞操不保了。

十四

不保就不保,干脆主动撒掉,相识这么些年也没见谁忸怩过。当头便啃上去,少了太多温柔的味道,仍是像第一次接吻一般生疏而强硬。占据主导地位的人只是耐心地迎下有些急躁的吻,被缠上的舌主动回应,极尽缱绻,似乎带了安抚的意味。
开场的第一个吻很漫长,两人的情绪似乎没有衔接好,各按着各的节奏来,只能用融汇的鼻息和近在咫尺的心跳彼此揣摩。待空气重新完整地回到鼻腔里,胯下的东西已经半软了。大概都不在状态,有些兴致索然,黑暗中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被子拱动几下腾出更大的空间,算是半途而废的表示。
单纯地挨在一块儿也挺好,心里总归是安稳的。没有情人之间浓烈的爱意,攒了些年的感情像是被水稀释了一遍又一遍的水粉,淡,却并不无味。就看着一张平和入睡的脸,全身上下都笼在一种莫名的柔和情绪里。张起灵是真的没睡好,眼下胳膊松松把人环着,手搭着颈侧,呼吸渐趋平缓。
车厢角落还亮着夜灯,混合着窗口倾泻而下的夜色铺展在脸侧,吴邪也不知凝神注视了多久,熟悉的脸总是越看越陌生,但总有些什么和月色一起明朗起来。
为什么若即若离,为什么云淡风轻。
大概只是学不会去爱,只能装在心里,小心翼翼地喜欢。
不是过尽千帆只守望你一人,不是踏遍万水只念曾经沧海,只是他们的世界里从来都是万籁俱寂,当相会瞬息,世界交汇,如果所能触及的世界只容得下一个人靠近,那么你就是最好的,无可替代。
从狭窄的卧铺上起身,动作放得格外轻缓,一向警觉的人竟真未被惊醒。
白日睡了太久,夜幕厚重时就困意全无。推开了移门,过道里的钟已经走过了前一天的两圈,头顶的灯只亮了一半,无人的走道似乎更空了些。列车上提供的棉拖鞋踩在光滑地面上略有些打滑,吴邪走到走道尽头,两节车厢的交汇处才有可打开的窗,列车员似乎是忘了关,清冷的晚风隔了几米便拂面而来。倚着车窗,风把头发吹得翻飞蓬乱,也许点根烟让烟雾随风飘散会挺有情调,但毕竟戒了有些年。
一回想,竟也是让张起灵给逼着戒的。
大概是离故乡近了,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相隔的年月也没那么久远。
就着窗边昏暗的灯光又摸出车票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明灭的灯火。
衬衣太薄,看着星星点点暖色的光,凉意仍是在皮肤表面蔓延开来。
转身往回走,还差几步路的时候,包间门有些粗暴地开了。
同样的一头乱发,衣衫不整,还阴沉着脸,倒不曾见这人如此狼狈过。
心情大好。
吴邪便傻笑着被人一把拉进去,不忘顺带关上门。心情急躁的换了个人,嗯,这下可以把先前未完成的事情继续下去了。
干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过程中精力过于充沛,这时候严重睡眠不足的某人才显出疲态,窝在软塌塌的两床被子里不愿动弹。
揉面团一样推一推,还是不动。
在脸上捏两把,还是不动。
把脸凑上去,还是不动……
总算还是扭过头在嘴上点了一下。
只是最后一点气力都用在这一扭头上了,之后任凭吴邪怎么打扰,张起灵都牢牢钉在床板上,不理不睬。
总算还是被扰得烦了,把人往怀里一拽,被子裹好,动作太迅猛差点摔下床铺。
别吵,再睡会儿。——大概是这个意思。
其实挺想挺想听他说出这句话的。
毕竟折腾得累了,一躺下还有些困意上来。
也就没察觉到凌晨的微光。
车速渐渐慢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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