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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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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故事 (8)

《他快要死了》


他知道他要死了。


这是一位穿着黑斗篷,脸被兜帽遮住一半,藏在阴影里的死神说的。


死神跟他说,他还有三天的时间可以挥霍,三天之后,他会因为意外死亡。


出乎意料的,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平静。可能是因为他以前在鬼门关晃过一次的原因吧。他这么想着。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都会陪着你。”死神这么跟他说。


他倒是很惊讶,“现在的死神都这么的通情达理吗?”


听他这么说,穿着黑斗篷,脸隐藏在暗处的死神别过头,半晌才说,“你是特别的。”


我是特别的啊……他这么想着,笑了笑。


比起其他将死之人来说,他的优势就在于能好好的做个最后的道别,整理好自己的事情,该交待的都交待,不会遗留下什么东西让自己憋死。强迫症伤不起。


他用一晚上的时间给自己制定了未来三天的计划。


死神就安安静静的在他身边,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清楚的感觉到死神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有什么好看的?他笑笑,他也许能逃得过世间的一切,他能逃得过死吗?


“尽量从简,找重要的事情去做。”死神在一旁用冰冷的声音叮嘱他。


重要的?他挠挠头,看了死神一眼。觉得死神的气质很像一个人。




翌日一早是死神将他叫醒的,熬了一宿,半夜里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揉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纸条,只好认命的爬起来,一边嘟囔着快死了为什么还不能睡个好觉。


死神难得幽默,“人生何须多睡,死后自会长眠。”


他一哽,说不出话来,回头一脸无语的看着死神,竟然会觉得他在笑。


错觉吗?


第一天要见的是朋友。


他从早上醒来,一个挨一个的跑到相处不错的哥们儿家去晃了一圈,一个个都还没睡醒,家里也都乱得跟猪窝一样,见他来张口都是“哎哟卧槽。”一边骂一边给他开门让他进去,等他走了的时候一个个的都是一脸神经病的表情看着他。


中午的时候他专门去了做饭最好吃的哥们儿家,那手艺简直了,香到他连眼泪都崩出来了。


他从早上一直逛到晚上,回家的时候拎着从最后一哥们儿家抢来的酒一边看一边走。死神就跟在他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他回头看了眼死神,“如果我醉倒了你能带我回家吗?”


死神看了他半晌,点点头,“能。”


然后他拧开瓶盖拿酒当水一样咕咚咕咚给自己灌。


死神看不清他表情,只是见他喝完之后把酒瓶一摔,像疯子一样的大笑起来。


虽然是死神,但他还是觉得五味陈杂。


死神觉得丢人。




第二天,还是死神把他叫起来的。看着他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死神慢吞吞的重复了昨天的话当做劝慰,“人生何须多睡,死后自会长眠。”


他白了死神一眼,翻个身起来。


今天要去见父母。


但是他有些犹豫。


他的父母和他已经断了关系,差不多也有五年了,直到前两年他在鬼门关晃了一圈关系才缓和。但并不热络,所以他只在过年或者他们生日的时候才会硬着头皮过去,去吃那顿沉闷的,一句话也没有的饭。


好在他还有个姐姐,关系不错。不知道今天姐姐在不在。


他和死神晃了三四个小时才慢慢悠悠的到他父母家。站在门前的时候还很犹豫。死神看他这样,忍不住提醒他,“就剩两天了。”


“我知道。”他挠挠头,啧了一声抱着“我都要死了我怕谁”的心态去敲了门。


门那边轻轻的传来一声“谁啊?”一边是慢慢走过来的脚步声。他也不知道怎么了,鼻子一酸,把手里买的东西往门前一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跑下楼。死神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近六七十的男老年,头发半白,眉眼间有深深的皱纹。见放在地下的一推东西,先是一愣,而后缓缓的弯下腰,颤抖着将那些东西拎了进去。


不一会儿一位女老年从门里出来,一边叫着一人的名字一边流着泪。


“快别找了,年轻人腿脚可比我们快多了……”


听到屋里传来的声音,女老年又满脸是泪的走回去,关上门,“都是你,喜欢男人怎么了,喜欢谁那也是我儿子啊……再说咱儿子喜欢的那孩子又挺孝顺的……多好一孩子……可惜……”


死神不忍心在听下去,下了楼,看见他叼着烟,并没有点燃。只是叼着靠在一边,闭着眼睛。


“没火?”


“不是。”他摇头,“他不喜欢抽烟。”


死神就安静的不说话了。


很久之后才说,“你应该再找一个喜欢的。”


他嗤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笑。看着死神的眼神,就像是在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儿一样。


死神默默在心里骂他,看在他快死的份上也不跟他计较,于是死神就换个话题,“那,你还去见你父母吗?”


他把烟一扔,“见。必须见。”


于是当天晚上,他就拿着钥匙开了门,在熟睡的父母床前,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一天。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最后一天。


死神看着他,今天可没再说什么无须多睡自会长眠的屁话。


最后一天。


他起床,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遗书银行卡之类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拿杯子压好就出门。


他跟死神说今天要去个很远的地方。


死神点点头,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出了市区,走到郊区,绕了山路,约莫快中午的时候,到了目的地。是一座公共墓地。


他轻车熟路的去了一人的墓碑前,将上车前买的玫瑰花放在墓碑前,只有一朵。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我以为我不怕死。”他说,“但是现在我怕得要死。”


死神没说话,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第一天的时候,我想着我再也见不到我朋友,第二天的时候,我想着再也见不到我父母,现在,我想着,我会死。我怕我死了以后见不到他。”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做,我想和我那些哥们儿活很长时间,老了还可以聚一块儿打骂。我还想好好的谢谢我爸妈,其实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爸妈,一次一次的辜负他们,还喜欢上了男人……”他哽咽着,“我最想,最想和他在一起,想努力的让周围人改变对我们俩的看法,想努力的和他到老,但是……”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很多话不知道是说给长眠此地的那个人听,还是给死神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说小时候的事,说和那个人的相遇,说朋友,说工作。没有头绪,杂乱无章。


后来回去的时候突然下了大雨,汽车在走山路的时候突然遇到山体滑坡。


在全车人的尖叫声中,他碰到了死神,一把拽下死神的兜帽之后,出现了他日思夜想的脸。


“我就知道是你。”他笑笑,然后被什么东西重击头部,眼前一黑,就那么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之前,他好像看到死神对他笑,用手轻轻的抚着他的脸,说,“我来接你了。”


——


晚安(◕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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